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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彬缓缓坐回椅中,脊背挺直如刃,双手搁在膝上,指节泛白。他闭目,呼吸绵长,仿佛真在调息歇息。可袖中左手,三根手指正无声掐着一个古老指诀——非神霄雷印,非先天算卦决,而是黑城寺禁传的《九狱锁魂手》起手式。指尖青筋暴起,皮肤下似有黑线游走,蜿蜒如活蛇。
窗外,虫鸣不知何时停了。溪水声也淡了,只剩一种极低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,像千万只腐蛾在耳道深处振翅。
约莫半盏茶后,门被轻轻推开。
陈鸿铭端着青瓷碗立在门口,热气氤氲,药香浓烈。他笑容依旧,唐装袖口滑至小臂,露出一截手腕——腕骨凸起,青筋虬结,皮肤下隐约有东西在缓缓蠕动,形如盘踞的蚯蚓。
“安神汤,加了三危山特产的定魂草,温而不燥。”他向前一步,碗沿离罗彬鼻尖不足三寸,“趁热喝,睡得沉。”
罗彬睁开眼。
瞳孔深处,一点幽绿微光倏然亮起,又熄灭,快得如同幻觉。
他伸手接过碗,指尖与陈鸿铭相触刹那,陈鸿铭腕上那几条“蚯蚓”骤然绷紧,疯狂扭动,几乎要破皮而出!陈鸿铭笑容微滞,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疑,随即被更盛的暖意覆盖:“小心烫。”
罗彬低头,吹了吹热气,凑近碗沿。汤面倒映出他模糊的脸,还有身后墙壁——墙上本该空无一物,此刻却浮现出一道极淡的、歪斜的人影轮廓,正贴着墙纸缓缓爬行,指尖拖曳着粘稠黑液,在墙纸上留下蜿蜒湿痕。
他喉结滚动,仰头将汤尽数饮尽。
苦涩入喉,舌根泛起金属腥甜。
陈鸿铭笑意加深:“好孩子。”
他转身欲走,罗彬忽然问:“陈长老,神霄山的月光,为何总照不进这山谷?”
陈鸿铭脚步顿住,背影僵了一瞬,随即舒展如常:“山势遮挡罢了。神霄峰高万仞,谷底如井,自然难见天光。”
“哦。”罗彬放下空碗,声音平静,“可我方才抬头,看见月亮了。”
陈鸿铭没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而出。
门合拢的刹那,罗彬袖中左手猛地攥紧!指诀逆转,三根手指如钢钩般刺入掌心,鲜血涌出,顺着腕脉逆行而上,瞬间染红半截袖管。他额头青筋暴跳,牙关紧咬,额角沁出豆大汗珠,却硬生生将一口逆血吞咽下去。
灰四爷炸毛,鼠尾如鞭抽打罗彬脸颊:“疼就叫出来!憋着作甚!”
“不能叫。”罗彬齿缝间溢出气音,血珠顺着他下颌滴落,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,“一叫……他们就听见了。”
他喘息粗重,视线扫过桌上空碗——碗底残留的汤渍正缓缓聚拢,扭曲成一个微小的、不断开合的嘴形,无声翕动。
窗外,溪水声彻底消失了。
死寂如墨,沉沉压下。
罗彬慢慢站起身,走向床边。他解下腰间符囊,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——那是茅有三给他的“镇魄符”,边缘已泛出蛛网状裂纹。他指尖蘸血,在符纸背面疾书三字:**“假、假、假”**。朱砂渗入纸纹,字迹如活物般蠕动,随即被纸面吸尽,不留痕迹。
他将符纸压在枕下,掀开被褥躺下。
灰四爷蜷在他颈窝,鼠须颤动:“小罗子,你信谁?”
罗彬闭眼,睫毛剧烈颤抖:“信……我自己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左手猛地探入怀中,一把攥住那枚月形石!石面冰凉,却在他掌心迅速升温,灼烫如烙铁。他死死攥着,指骨咯咯作响,仿佛要将石头捏碎,又仿佛要借这痛楚确认自己尚存清醒。
远处,一声悠长钟鸣破空而来,不是神霄山晨钟,而是黑城寺方向——低沉、滞涩,每一声都像钝刀刮过耳膜。
钟响七下。
第七声余韵未散,罗彬忽觉枕下符纸传来一阵奇异震动,仿佛有心跳在搏动。他佯装翻身,右手悄悄探入枕下——
符纸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小撮灰白粉末,细如尘,冷如霜,散发着淡淡的、熟悉的檀香混铁锈味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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