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养子,却将家搬到了南毕远屋中,欲细细照顾,喂汤煎药,可谓之无微不至。南毕远轰她回去,云仙只是不理睬。南毕远自甘作践,身体孱弱无比,气力
不济,见她执拗,也是无可奈何,好歹吃了几个饭团,服下了几碗药,勉强能够动弹,就要推搡云仙出门,反被之点了经络的穴道,教训道:“你想成仙,我却不能看你如此死去。”
陈泰宝初时尚能忍耐,抱着不识过来嘘寒问暖,后见云仙神情暧昧,看待南毕远的眼神十分不同,不由妒火中烧,想起自己与她成亲以来,近十年过去,也不曾见着她这般体贴过自己,便开
始摔凳捶桌,指桑骂槐。南毕远心中愧疚,苦穴道被制,动弹不得,辩驳不能。某日陈泰宝激动之下,冲入屋中,将云仙打了出去,解开南毕远穴道,点着他鼻子便吼骂了起来,言词颇过,
说道什么“你自己死了妻子,却恬不要脸,又来勾引我的老婆”云云。南毕远大怒,且思忖正好借此机会离开云仙,索性便与陈泰宝对骂了起来,看彼此颜面撕破,再无“留恋”,拂袖离去
。从此十数年,师兄弟“结怨仇深”,再无见面。
此时潮沙帮花厅之上,一片安静。陈天识胸中郁堵,恍恍惚惚,说不得话出。罗琴陪伴一旁,双目端凝,只是注视着他,盈盈眼波尽是关怀之色。
陈泰宝喟然一叹,扭头对南毕远道:“南师兄,你我相争,其实冤枉呢。”
南毕远抚须不语,他妻离女亡,灰心丧气之下入道,但心中又岂能真正忘怀昔日伤心之事?
陈泰宝道:“小师妹对你素来欢喜,我心知肚明,不过故作不知罢了,以为我对她好,她也成了我的妻子,终究还是要对你断绝情意,只能对我死心塌地。唉!当日我实在是按捺不得,也确
想将你赶走。”
南毕远叹道:“莫说你想赶我走,其实你不赶,我自己也想一走了之呢!”听陈泰宝道:“我与你大吵大闹之后,泄了心中的妒火,待冷静下来,却也因此懊恼不已,后悔伤了兄弟积年情义
。不想我受那不善婆婆为难,你不嫌旧恶,急急赶来助拳,我心中愧疚得紧呀1
他言罢,转目往陈天识看来,见之浑噩顿讶,浑不觉周围唏嘘感慨,心中未免酸楚,又道:“我与你养母因此裂缝横生,再难在一起过活。你养母道我心胸狭隘,没有半分大丈夫的气概,哭
泣一番之后,愤然摔门下山,从此再无归返。我忧愁之下,暗想这终南山上的几对,俱是不能善终善果,以为此地绝非吉利,该早早离开才是,于是便抱着你,随身携带你亲生父母遗下的一
些资财,请人起出你父母灵柩,扶棺而走,乘船雇车,黯然东归,再下江南旧地,于那安静小镇立起了陈家庄,自己当了员外爷、干起生意。你…你,唉!自今日起,你应返本归宗,复命原
姓,还是叫做杨不识罢?”原来镇中承庵庙内一座玉色石碑的合葬之墓,便是杨秀才夫妻安歇之冢。
杨不识自幼便随陈泰宝在陈家庄长大,时而调皮捣蛋、窜房下水,时而吟诗诵词、温文尔雅,既见顽童之赖,又看公子之风,屡被陈泰宝严慈兼济,极力约束管教,心中对之有时颇甚嗔怨,
但不敢恚怒,孺慕之情,莫不切切深厚,又岂知今日随高槐林上得这潮沙帮来,竟然觑知了背後尚有如此一番的隐玄暗知?他转念一想,又忆起当日在辛家庄地牢之中,与欧阳伯谈及杨珏、
吕堂之时,神采飞扬,好生敬佩赞服,胸中犹然吟诗诵词,以为勉励,从来不知这杨将军、吕英雄却与自己有着偌大的干系。
“杨将军是我的堂伯父?我,我--”千般滋味、万般思虑涌上心头,密密攒攒,竟然理不出一个头绪,正不知此刻心情是喜是忧、是欢是苦?蓦然灵光一闪,忖道:“我听了不善婆婆的言
语,心存侥幸,以为自己生母尚在人间某地。自从见了坟冢空空,内里不过几件衣冠陪葬,更是深信不疑,私揣倘若寻得那红叶峰痴恩亭所在,或能见着隐居的母亲,吐述相思之意,再劝她
回去与爹爹相见,从此一家人团聚,共享天伦之乐。此番…此番辛苦折腾,终究还是水月镜花,到头来空虚一场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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