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指背,冲掉最后一丝腥气。他没抬头,只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搅碎又聚拢,“我只是……不太习惯。”
“哪有习惯的事。”玛莎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搭在手臂上,“你刚来那天,克勒斯说你连铁锹怎么握都不对。现在呢?你教新来的帮工怎么甩手腕才不伤腰。”
奥林匹舀起一捧水,浇在脸上。凉意刺得眼皮一跳。
“你记得自己名字吗?”玛莎问。
水珠从他睫毛上滚落,砸进盆里,荡开一圈圈细纹。
“尼尔。”他说。
“尼尔。”玛莎重复一遍,点头,“挺好记的名字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,没回头:“克勒斯说,你昨天晚上在玉米地边上坐了快两个小时。就那么看着月亮。他以为你在想家。”
奥林匹没答。
玛莎也没等他答,推着纱门进了屋。门轴吱呀一声,合拢。
盆里的水渐渐平静。奥林匹盯着它,直到倒影里浮现出另一张脸——不是他自己的,而是克勒斯年轻时的模样:更瘦,更黑,嘴角带着笑,左眉骨上有道浅疤,是被飞溅的铁屑烫的。那张脸在水波里一闪而过,像被风吹散的雾。
他猛地将整盆水泼向地面。
水花四溅,打湿了他的裤脚,也打湿了台阶缝隙里钻出的一株蒲公英。绒球散开,种子乘着夜风飘向麦田深处。
他直起身,没擦脸,任由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。他迈步踏上台阶,推开纱门。
厨房里空无一人。铸铁锅泡在水槽里,锅底残留的酱汁已凝成琥珀色硬块。灶台角落,一张便签纸压在盐罐下,字迹是克勒斯写的,笔画敦实:
【西边第三排玉米,须子变褐,颗粒乳白。多割两排,别少。】
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奥林匹盯着那笑脸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拉开冰箱,取出一瓶冰镇柠檬水,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。酸涩直冲鼻腔,激得他眼眶发热。他放下瓶子,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厨刀——不是奎托斯用过的那种短刃,是柄厚背菜刀,刃口钝得能剁骨头。他走到案板前,拿起一根胡萝卜,开始削皮。
刀锋刮过橙红表皮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他削得很慢,每一下都精准得像在雕刻。胡萝卜皮卷成螺旋状,垂在案板边缘,断而不散。削完一根,他换另一根。手指被刀背磕到两次,渗出血珠,他没擦,任其混进胡萝卜汁里,变成淡粉的痕迹。
窗外,麦田在夜风中起伏,像一片无声沸腾的海。
他忽然停手。
刀尖悬在半空,一滴橙红汁液将坠未坠。
他听见了。
不是声音,是震动。来自地下,微弱却持续,像一颗心脏隔着三尺厚的泥土在搏动。频率与他自己的心跳完全一致——咚、咚、咚。每一次收缩,都让案板上的胡萝卜微微震颤。
他慢慢蹲下身,手掌按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震动更清晰了。不是来自农场某处,而是来自整片土地本身。脉动平稳,古老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。它穿透地板,爬上他的小臂,钻进腕骨,最终沉入胸腔,与他自己的心跳重叠、融合,再难分彼此。
这不是结界。
这是锚点。
有人把整个堪萨斯平原钉在了某个坐标上,而这个坐标,正在他掌心下方搏动。
奥林匹闭上眼。
八千年前,他劈开混沌,令大地隆起山脉,使海洋退让出陆地。那时他以为自己创造了秩序。可此刻他掌心下搏动的,不是他造物的回响——是更早、更沉、更不可违逆的东西。像大地本身在呼吸,而他不过是寄居其上的微尘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不是囚禁。
是归位。
正义联盟没把他关进来。他们只是……把他送回了该在的地方。
克勒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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