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蹲下身,从纸袋里挑出一颗最饱满的,剥开硬壳,露出金黄油亮的栗仁。他没递给克莉丝汀,而是递到了戴安娜面前,栗仁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戴安娜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慢慢伸出手。她的指尖微凉,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时,像一滴水落进静湖,漾开无声的涟漪。她接过栗仁,放进嘴里,细细咀嚼,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。
“很甜。”她轻声说。
林凡也剥开一颗,塞进自己嘴里,含糊地应道:“嗯,是挺甜。”
糖炒栗子的香气、夕阳的暖意、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刚刚经历风暴后的宁静,在这栋老旧小楼门口悄然弥漫。远处,秦方派来的车已经停在路边,车窗降下一半,程若楠探出头,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。
林凡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望着那辆驶来的车,望着车窗后程若楠熟悉的笑脸,望着身旁静静站着、侧影被镀上金边的戴安娜,望着克莉丝汀举着空纸袋、咯咯笑着追着飘落的栗子壳跑开的小小身影……
他忽然觉得,这开明县的风,吹在脸上,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沉甸甸的暖意。不是骄阳灼烫,也不是炉火炙烤,而是大地深处涌上来的、厚实而坚韧的温热,正一寸寸,融化掉过往所有寒霜与犹疑,悄然渗入骨血。
前方的路还长,药厂二期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线符号,县医院学术会总结报告里专家们圈出的数十个待改进项,还有自然生物实验室落地后必然掀起的波澜……桩桩件件,都像待解的谜题,待攀的险峰。
可此刻,林凡心中却异常澄明。他不再是一个被推着走的棋子,也不再是仅仅守着一方诊室的医生。他站在了一个支点上,一个由信任、能力与无数双托举的手共同铸就的支点。这支点之下,是开明县医院,是开明药厂,是无数张等待康复的病容;这支点之上,是戴安娜递来的U盘里沉甸甸的数据,是杨发明临别时那句“大门随时敞开”的承诺,更是克莉丝汀用稚嫩童音喊出的、那个尚未命名却已呼之欲出的未来。
车子缓缓停稳。程若楠跳下车,笑着问:“林主任,收获不小吧?”
林凡点点头,替戴安娜拉开车门,又俯身,将克莉丝汀抱进后座。小女孩立刻钻进戴安娜怀里,小脑袋蹭着她的颈窝,含糊地说:“妈妈,栗子甜,林叔叔的手,也暖。”
戴安娜低头,吻了吻女儿的发顶,抬眸望向林凡。那目光里,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、沉静的信任。
林凡关上车门,绕到副驾。就在他拉开车门的刹那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:“赵院长”。
他接起电话,听筒里传来熟悉而略带沙哑的笑声:“小林啊,听说你今天在开明搞了个大场面?陆军总院的杨院长回来,可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啊……怎么样,考虑好没?来总院,我给你腾最好的实验室,名字都给你想好了——‘林凡转化医学中心’。”
林凡握着手机,目光掠过车窗。戴安娜正侧头,轻轻拂去克莉丝汀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栗子壳。夕阳穿过玻璃,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,投下温柔的阴影。
他笑了,声音很轻,却无比清晰:“赵院长,实验室的名字先放一放。开明这边,有座山,我得先把它,一砖一瓦,垒起来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,随即,是更响亮的、带着欣慰的朗笑:“好!好小子!那……山脚下的第一块石头,需要我帮你找吗?”
“不用。”林凡的目光,落向远处县城边缘,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、属于开明药厂二期的崭新厂房轮廓,钢筋铁骨在夕照下泛着倔强的光,“我自己搬。”
他挂断电话,坐进车里。引擎低吼着启动,载着一行人,平稳地汇入开明县傍晚的车流。车窗外,霓虹灯次第亮起,像一条条蜿蜒的光河,温柔地漫过街道,漫过楼宇,漫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。林凡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,第一次觉得,这座小城的灯火,如此明亮,如此踏实,如此……属于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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