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在纸上。”
孩子们全静了,连呼吸都放轻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一个扎马尾的女孩颤声问,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,“能摸到真布?”
“不止。”陈启山目光扫过每张脸,“下周起,每周三天,上午学立体裁剪,下午跟苏兰老师学刺绣配色,晚上,我教你们怎么看版型缺陷——不是用尺子量,是用眼睛‘吃’进去,嚼烂了,吐出来才是自己的。”
他忽然弯腰,从桌下拖出一只旧木箱。掀开盖子,里面不是布料,而是一摞泛黄的笔记本。封皮上用毛笔写着《樟树裁缝铺手札》,落款是“陈守业”,那是他爷爷的名字。
“我爷爷当年在樟树村开裁缝铺,接全村人的活计。他记账不用数字,用颜色——红布代表喜事,蓝布代表丧事,灰布是日常补丁。”陈启山翻开一页,上面画着一件对襟褂子,领口处用朱砂点了三粒小点,“这三个点,是给三个不同身高孩子的试穿标记。他裁一百件,没有一件返工。”
林砚的手指抖得厉害,几乎握不住铅笔。
“现在,轮到你们了。”陈启山合上箱子,“星辉那边,我挂了块牌子,叫‘启明工坊’。名字是我起的,但招牌得你们自己刻——用木头,用铁,用陶土,刻坏了重来。第一块匾挂上去那天,我请全院吃饭。谁刻得最好,谁的名字就刻在匾额右下角。”
话音落,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。小胖扒在窗沿上,满脸通红:“陈叔!快看!快看天上!”
众人涌到窗边。只见灰白的冬日天空里,不知何时飘起了雪。不是京城常见的湿重雪粒,而是细密、轻盈、近乎透明的雪晶,如盐似粉,无声无息地落向人间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覆住了操场上的脚印、压弯了槐树枝头、在窗棂上积起薄薄一层银箔。
马尾女孩伸出舌尖接了一片,冰凉沁入舌尖:“陈叔,这雪……怎么是甜的?”
陈启山望向远处。雪幕深处,隐约可见琉璃厂方向升起几缕青烟——那是彩云让人烧的艾草与柏枝,按老家规矩,初雪落地,需焚香净尘,迎新岁。
“不是雪甜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让每个孩子都听见了,“是你们心里的火苗,把雪烤化了。”
当天傍晚,陈启山没回四合院。他骑着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,穿过三条胡同,停在一家不起眼的修表铺子前。铺面窄小,门楣上悬着褪色蓝布帘,帘角绣着半个模糊的“陈”字。
他掀帘进去,铜铃叮咚。柜台后,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老者正在放大镜下修一只怀表,银丝眼镜滑到鼻尖,手指稳如磐石。听见响动,他头也不抬:“雪天路滑,车胎气打足了?”
“打足了。”陈启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放在柜台上,“刚出锅的,您尝尝。”
老者这才抬眼,目光如刀锋掠过陈启山眉骨,又缓缓落在油纸包上。他放下镊子,用一块软绒布仔细擦净手指,才解开油纸——里面是三块金黄酥脆的梅干菜肉饼,饼边微微翘起,渗出琥珀色油光。
他掰开一块,低头嗅了嗅,忽然道:“今年的梅干菜,晒得比往年透。”
“您尝出来啦?”陈启山笑了,“是用樟树村后山阳坡的梅子腌的,晒足了四十九天,第三十七天翻了一次坛。”
老者咬了一口,慢慢咀嚼,喉结上下滑动。半晌,他咽下,从抽屉底层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,推过来:“蔡文龙托人捎来的。他说,溧羊那边的‘清淤工程’收尾了,新修的东干渠,水能淌到柳树湾了。”
陈启山没急着拆信,只问:“柳树湾那片洼地,种得下多少秧?”
“三百亩。”老者抹了抹嘴角油渍,“全改成了水田。秧苗是农科所新育的,耐寒,早熟,亩产比老品种多二百斤。”
陈启山点点头,终于拆开信封。里面只有一张薄纸,没抬头没落款,只画了一幅简笔地图:一条墨线蜿蜒如蛇,从溧羊水库出发,经柳树湾、樟树村,最终汇入赣江支流;墨线旁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“渠道深三米”“涵洞十二处”“泵站三座”“灌溉面积六千八百亩”……
最下方,一行极小的钢笔字:“渠成之日,即开工之时。望君持灯,照我乡路。”
陈启山将纸折好,揣进内袋。临出门前,他忽然转身:“师父,我爷爷那本手札,您还记得最后一页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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