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墙后,枯槐树影里,缓缓走出一人。
素白衣裙,广袖垂落,面容苍白如新雪,唇色却艳得惊心,仿佛饮过最烈的酒。她扶着槐树粗糙的树干,指尖用力到骨节发白,可那双桃花眼,依旧亮得惊人,像将熄未熄的烛火,燃烧着不肯认输的执拗。
“宋牧驰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却带着笑,“你怎知是我?”
“因为你不敢真杀我。”他望着她,一字一句,“你若真要我死,昨夜就该让霜儿在我酒里下‘蚀骨散’——她端来的第三杯桂花酿,酒液澄澈,可杯底沉着的琥珀色结晶,我尝出来了。”
曲盈盈笑意僵住,瞳孔骤缩。
“还有,”他向前一步,踏碎脚下枯枝,“你吐的血,是真血。可你方才扶树的手,指尖在抖。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,怎么掳走自己?”
她喉头一哽,竟咳出一小口血,溅在素白衣襟上,像雪地里绽开一朵红梅。
“你……”她抬手抹去唇边血迹,目光却牢牢锁住他,“你不怕我?不怕我是妖女?不怕我今日来,就是为取你性命,炼你元阳,助我冲破忘情天书第九重?”
宋牧驰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佩剑,抛在地上。
长剑铿然落地,寒光四射。
“怕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可更怕你死在我眼前。”
曲盈盈浑身一震,扶着树干的手猛地收紧,指甲深深陷入树皮,簌簌落下木屑。
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他一步步走近,靴底碾过枯叶,发出细微脆响,“你吐血,是因为强行催动寒髓真气,逆冲奇经八脉,只为布下这局——不是为害我,是为试我。试我究竟……会不会为你破一次例,信一次真,赌一次命。”
她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“霜儿回来了,对么?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疲惫,“她告诉我,你被我写给商姐的信惊动,生怕我真查到她身上,便提前动手,将她囚禁于地牢。可你没想到,她竟在我身边埋下暗线,更没想到,我早看出你每次替我梳头时,指尖都在发颤——不是因情,是因功法反噬,牵动肝肺。”
曲盈盈踉跄一步,终于松开槐树,整个人晃了晃,几乎栽倒。
宋牧驰伸手,稳稳托住她手臂。
触手冰凉,瘦削得令人心疼。
“你把我当炉鼎,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锤,“可你忘了,炉鼎若心甘情愿,便不是炉鼎,是……道侣。”
她猛地抬头,眼中水光剧烈晃动,像随时会碎裂的琉璃。
“宋牧驰……”
“叫我名字。”他打断她,拇指轻轻擦过她腕内青色血管,“不是宋大哥,不是宋郎,是宋牧驰。”
她喉头滚动,终于极轻、极哑地唤了一声:“牧驰……”
风起了。
卷起漫天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二人。
宋牧驰低头,额头抵住她额心,呼吸相闻。
“现在,告诉我。”他声音沉如古钟,“山神庙里,到底有没有人?”
曲盈盈闭上眼,一滴泪顺着眼尾滑落,砸在他手背上,滚烫。
“有。”她嗓音破碎,“是我……用傀儡术,做了个假身。真正的我……一直在这等你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将她往怀里带得更紧些,仿佛要嵌进自己骨血里。
远处,山坳转角处,霜儿静静立着,手中长剑垂地,剑尖一点寒芒,在斜阳下幽幽闪烁。她身旁,商玄镜负手而立,目光悠远,望向庙宇方向,唇角噙着一抹极淡、极复杂的笑意。
“夫人……”霜儿声音微哑,“他终究……没选寒蝉卫的规矩。”
“他选了人。”商玄镜轻声道,“选了一个,明知是火坑,还跳下去的人。”
风过林梢,万籁俱寂。
唯有山神庙残破的匾额,在风中吱呀轻响,仿佛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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