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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且慢。”宋军的抬手止住他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“不是去传,是去迎。朕……亲自到宫门去迎。”
阿吴巘愕然抬头,只见国主已转身走向内殿。片刻后,内侍捧出一套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,玄色云龙纹玉带,腰间悬着一柄嵌宝石的黄金错银短剑——那是他加冕时所佩,十年未曾再启。宋军的亲手接过,动作一丝不苟,系带,佩剑,束发,戴冠。镜中映出一张苍白、削瘦、眼窝深陷的脸,鬓角霜雪刺目,可那双眼睛,却在烛光下重新燃起幽暗、炽烈、近乎燃烧的火焰。
他走出内殿,衮服下摆拂过金砖,无声无息。殿外风雪依旧,可当他踏上通往宫门的白玉阶时,两侧侍卫竟下意识挺直了脊背,握紧了手中长戟。那并非慑于威严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某种即将倾泻而出的决绝之力的敬畏。
宫门巍峨,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陈年的木色。宋军的立于门楼之下,风雪扑打在他明黄的衮服上,金线绣成的蟠龙在惨淡天光下泛着微弱而固执的光。他身后,阿吴巘率数十名内侍、侍卫垂首肃立,鸦雀无声,唯有风雪呼啸。
未及半炷香,远处驿道上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踏碎雪地,溅起泥浆。一匹通体乌黑的健马载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疾驰而来,马鞍旁斜插着一面代表左厢朝顺军司的黑色狼头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信使在宫门前勒缰,战马人立而起,嘶鸣声穿透风雪。他滚鞍下马,不顾满身泥雪,踉跄奔至阶下,双膝重重砸在冻硬的雪地上,额头触地,声音因激动而劈裂:“臣……左厢朝顺军司帐前参军赵延寿,奉司主李贤忠之命,叩见吾皇陛下!援军……援军三万,已过黄河!前锋铁鹞子千骑,距兴庆府不足二百里!”
话音未落,宫门内骤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!内侍们相拥而泣,侍卫们用力捶打胸甲,铁甲铿锵作响!阿吴巘老泪纵横,双手颤抖着去搀扶那信使,声音哽咽:“快起来!快起来!国主……国主在等你!”
宋军的却并未上前。他只是静静立在阶上,任风雪扑面,衮服下摆被吹得狂舞。他低头看着阶下那个匍匐在雪泥中的身影,看着那面在风中翻卷的黑色狼头旗,看着信使冻得青紫、却写满狂喜与忠诚的脸。
那火焰,在他眼中明明灭灭。
他缓缓抬起手,不是去搀扶,而是轻轻按在了腰间的黄金错银短剑剑柄之上。剑柄上镶嵌的绿松石,在阴沉天光下,幽幽泛着一点冷硬的碧色。
“李贤忠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唇角竟向上牵起一个极淡、极冷、极难察觉的弧度,“朕的好舅舅啊。”
他忽然抬高声音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穿透风雪,落入每一个人耳中:“传朕旨意——开宫门!设香案!备九鼎!朕,要亲迎我朝顺军司的王师!”
“遵——旨——!”阿吴巘嘶声应和,声音震得门楼积雪簌簌而落。
宫门轰然洞开,沉重的朱漆大门向两侧缓缓退开,露出门内肃穆森严的甬道。鼓乐声、钟磬声、礼官高亢的唱喏声,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流,骤然冲垮堤坝,轰然爆发!金殿之上,九鼎焚香,青烟袅袅升腾,与门外风雪纠缠盘旋。
宋军的迈步,踏上那条铺着猩红地毯、通往宫门的甬道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之上,明黄衮服在风雪中翻飞如帜。他身后,仪仗队列阵而立,旌旗蔽空,甲胄生寒。
就在他即将跨出宫门的那一瞬——
“报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啸,撕裂了所有喧嚣!一名浑身浴血、甲胄碎裂的斥候,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宫门内侧的雪地上,手中紧攥着一支折断的箭矢,箭杆上赫然缠着一块染血的、属于左厢朝顺军司的黑色狼头旗碎片!
“国……国主!”斥候咳出一口黑血,眼球暴突,指着宫门外的方向,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假的!都是假的!赵延寿……是西夏叛将赵秃子!他……他带着五百死士,扮作援军……就在……就在十里坡埋伏!他们……他们要献城给折可定!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方才还震耳欲聋的鼓乐、欢呼、唱喏,瞬间冻结。风雪似乎也屏住了呼吸。宫门内外,数千人僵立如石雕,目光齐刷刷钉在那斥候身上,又猛地转向阶上那个明黄的身影。
宋军的停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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