竟是《诗经·陈风》!只是调子苍凉奇崛,掺着峒语呼哨,每个字都像从岩缝里迸出的清泉。
陈绍闭目静听。他听懂了。那不是汉家雅音,却是同根同源的血脉震颤。
一曲终了,赤足汉子咚咚叩鼓三声,鼓声闷如雷滚山腹。他将铜鼓高高举起,鼓面正对福船——月光下,鼓心赫然铸着四个篆字:**河东杨氏**。
陈绍蓦然睁眼,眸中精光暴涨,如剑出鞘。他解下腰间玉珏,随手抛入江中。玉珏破水无声,却激起一圈圈金鳞般的涟漪,直荡向那叶小舟。
“告诉杨正隆,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却令整个船队屏息,“朕允了他第三求。但《武陵志》不必重修——朕要修一部《大景寰宇志》,首卷即为《西南诸族志》,飞山峒为始,梅山、武陵、五溪、百越……所有未载于正史的姓名、歌谣、契约、星图,全都要刻进去。”
他转身,玄色身影融入舱内灯火:“明日卯时,传岳麓路十七州刺史、峒寨酋长、书院山长、商帮首领、船运总管——所有人,到潭州行在。朕要亲自给他们上第一课。”
“讲什么?”张润脱口而出。
陈绍已步入舱门,只留下一句清越如磬的话,随江风飘散:
“讲——什么叫‘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’。不是画个圈就叫国土,不是收了税就算子民。王土者,须使每寸泥土生五谷;王臣者,当令每个名字入史册。”
船过岳阳楼时,天光初露。陈绍立于楼头,看东方云海翻涌,金轮喷薄而出,万道霞光倾泻入洞庭,将八百里烟波染成一片熔金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读《孟子》,至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一句,先生摇头叹曰:“此乃迂阔之谈,帝王岂能真信?”
彼时他懵懂不解。
如今站在这片曾被称作“天荒”的土地上,看朝阳刺破千年雾障,才真正懂得——
所谓王道,不过是把“民”字写得比“王”字更大些;
所谓霸业,不过是让每个被历史遗忘的名字,都有资格站在阳光下,被自己的子孙念诵。
船队加速南行。长江浩荡,金陵在望。
而就在陈绍离开潭州的第七日,辰州飞山峒。
杨正隆率全峒男女老幼,在祖祠前焚香告天。
他取出一柄锈迹斑斑的唐代横刀,刀脊上刻着模糊小字:“上党杨氏,永镇飞山”。
老人将刀埋入祠堂阶下新土,俯身捧起一把黑泥,郑重交到十二岁孙儿手中:“阿崽,记住,咱们的根在太行山,魂在洞庭湖,命在大景的版图里——从此以后,你姓杨,名岳麓。”
孩童攥紧黑泥,泥粒从指缝簌簌落下,渗入大地。
不远处,新立的“番汉同庠”学堂里,琅琅书声正穿透晨雾: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声音稚嫩,却如春雷滚过群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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