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外,更鼓三响,已近子时。
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,由远及近,直抵府门。亲卫尚未通禀,帘幕已被掀开一角——宗泽披着未及系紧的蓑衣,发梢滴水,大步跨入,手中紧攥一卷湿漉漉的军报。
“官家!”他声音嘶哑,竟带喘息,“平夏城急报!王厚部先锋昨夜突袭凉州西陲乌剌海堡,破寨三座,缴获……缴获西夏‘神臂弩’三百架,弩矢两万支!”
赵似眉峰一挑:“神臂弩?”
“正是!”宗泽双手呈上湿透的报文,水珠顺着竹简滴落,“制式与我军神臂弩九分相似,唯机括簧片用铁稍薄,弩臂刻有‘察哥监造’四字小篆!”
折可适脱口而出:“嵬名察哥私铸军械!”
宗泽却摇头,面色凝重如铁:“不止如此……王厚押回俘虏三十二人,皆为灵州匠户。其中二人招供——自熙正元年起,嵬名察哥便在灵州设‘天工坊’,明修水利,暗铸军械;凡我朝流落西夏之工匠,不论汉胡,悉数强征入坊,胁以家人性命。所造神臂弩、霹雳炮、火油罐,半数运往兴庆,半数……”
他顿住,深深吸一口气,才艰难吐出后半句:
“……半数,经由贺兰山秘道,销往辽国。”
烛火“噼啪”爆响。
赵似久久未语。
他缓缓抬手,取下案头那方紫檀镇纸——镇纸底下,压着一张泛黄旧纸,是熙正元年灵州知州手书《请复灵州匠籍疏》的抄本,末尾朱批赫然在目:“准。着工部核验,择优调补京师将作监。”
疏文右下角,还有一行极淡的批注,墨色已洇开,却依稀可辨:
“察哥所荐,皆可用。”
——落款:萧兀纳。
赵似的手指,在那行字上缓缓划过,指腹沾了一抹陈年墨痕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低,却让整座正堂的空气都为之冻结。
“好一个察哥。”
“好一个萧兀纳。”
“好一个……大宋的‘忠义社’。”
他转身,走向墙边那只蒙尘的旧木箱。箱盖掀开,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叠叠泛黄卷宗,封皮上墨书“灵州旧档·熙宁至熙正”。
赵似随手抽出最上面一卷,抖开,竟是熙宁九年一份《灵州流民安置簿》。名录末尾,密密麻麻写着数百个名字,每个名字旁皆有小字标注:“授田二十亩”“配妇”“赐耕牛一头”。
而在名录最下方,一行新添的朱砂小字,力透纸背:
“以上诸户,熙正元年冬,悉数充入察哥天工坊,阖家无一幸免。”
赵似将卷宗轻轻放回箱中,合上箱盖。
“宗卿,传朕旨意。”
“自即日起,凡归义军中,原灵州籍贯之匠户、医者、文书、通译,一律擢为归义军‘参谋司’属吏,秩比县丞,月俸加倍,家眷迁居鸣沙城内官舍,设亲兵百人护卫。”
宗泽抱拳:“臣遵旨!”
“另,”赵似目光扫过折可适,“着折卿速拟《告灵州父老檄》,不必提朝廷,只说斡彦章将军在天之灵未泯,今有忠勇之士承其遗志,誓复故土——檄文不必用官印,只需盖上斡彦恭新领的‘归义军厢都指挥使’铜印。”
折可适一愣:“官家,此举……”
“此举,是给灵州人看的。”赵似走到门前,推开木门。
狂风卷着沙粒扑入,吹得烛火疯狂摇曳。
他站在门槛上,背影被身后摇晃的光影拉得极长,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巨剑。
“朕要让每一个灵州人知道——他们的血没白流,他们的恨有人记得,他们的儿子、丈夫、父亲,不是死在西夏人的刀下,而是死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入风沙深处,却字字清晰:
“死在自家朝廷,亲手递过去的那把刀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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