覃凤在行李箱内待了超过二十四小时,二十四小时之后才被放出来。
因为蒙住了眼睛,堵住了嘴巴,戴上了噪音耳机,她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。
不过就算是感官全在,她也很难知道自己身处何方。
...
葡京酒店顶层的水晶吊灯像一簇凝固的星群,光晕在镀金栏杆上流淌,映得人眼发烫。池梦鲤没穿西装,只套了件墨灰高领羊绒衫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和一只旧款劳力士——表带磨得发白,秒针却走得分毫不差。他站在观景露台边,指尖夹着半截未燃尽的红双喜,烟丝已凉,他却没抽第二口。
身后是葡京赌场主厅,骰子撞盅声、筹码堆叠声、荷官报点声混作一片喧嚣热浪,而此处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。阿聪垂手立在三步之外,黑西装笔挺如刀锋,目光扫过每一处暗角、每一道通风口、每一扇反光玻璃。他腰后别着一把改装过的史密斯威森M36,弹巢里压着六发全金属被甲弹,击针已做过哑火测试——真要出事,第一枪不为杀人,只为炸灯。
“胜哥,蓝赖到了。”
吉眯的声音从露台入口传来,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金粉。他身后跟着个穿靛蓝唐装的老者,身形瘦削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左耳垂上一枚黄豆大的翡翠耳钉,在灯光下泛着幽绿冷光。他没带随从,只拄一根乌木拐杖,杖头雕着半截断剑,剑刃没入杖身,只剩寒芒一点。
“蓝叔。”池梦鲤转身,微微颔首,没伸手,也没弯腰,姿态松弛却不失分寸。
蓝赖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一声,短促,干涩,像砂纸擦过铜钟:“罗宾的仔,现在也敢站在这儿吹风了?”
池梦鲤没接话,只将指间烟头摁灭在露台青铜烟缸里,火星嗤地一声熄了。他抬手示意阿聪递上一个黑绒布盒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黄铜怀表,表盖内侧刻着“水房·忠义堂·七十七年冬”十二个小字,表链已断,用金线细细缠了三道。
蓝赖瞳孔一缩,手指在拐杖上顿了顿。
“郭国豪死前,把这表塞进我手里。”池梦鲤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他说,水房的规矩,老细倒了,账不能烂。他欠水房三百万港币,连本带利,算到今日,该还三千八百万。我替他还。”
蓝赖没碰那盒子,只盯着池梦鲤的眼睛:“你替他还?你有几条命,替他填这个窟窿?”
“命只有一条。”池梦鲤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,“但命不是用来填窟窿的。命是用来换东西的——比如,今晚白狐在哪张赌桌,帕尼在哪间贵宾室,她泥码厅的保险柜密码,还有……宋老鬼派去盯她的两组人马,此刻正在哪条巷口吃肠粉。”
蓝赖沉默。风从露台缺口灌进来,掀动他唐装衣角。远处维港海面浮着几点渔火,微弱,却执拗。
“你查得比O记还快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,“宋生这次,踢到铁板了。”
“铁板?”池梦鲤轻笑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,展开,推到蓝赖面前。纸上印着三张模糊监控截图:第一张是东河公园工地钩机铲斗上挂着的爆忠;第二张是昨夜十一点零七分,西环码头货运闸口,一辆黑色奔驰Vito驶入;第三张是凌晨两点十四分,澳门关闸口岸电子闸机记录——车牌尾号与第二张图完全一致,入境人姓名栏赫然写着“林美凤”。
蓝赖的拐杖轻轻点地,发出笃的一声。
“美凤小姐三天前就出了香江,”池梦鲤说,“她没去瑞士,没去伦敦,她来了濠江。宋老鬼让她来收网,收帕尼这条漏网的鱼。可她没想到,帕尼早就在等她——或者,等的是她身上的钥匙。”
蓝赖缓缓合上怀表盒,咔哒一声轻响。“白狐在‘青鸾厅’,七号贵宾室。泥码厅今晚只开一桌,赌注不限,但只准熟客入场。她亲自坐庄。”
“谢蓝叔。”池梦鲤颔首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蓝赖忽然开口,从唐装内袋掏出一枚铜钱,正面“乾隆通宝”,背面“水房镇宅”。他拇指一弹,铜钱旋转着飞向池梦鲤。池梦鲤抬手接住,铜钱尚带体温。
“水房不插手江湖私斗。”蓝赖说,“但若有人在濠江坏了水房的地盘规矩——比如,用假筹码洗真钱,用赌局设局杀人——那便是水房的家务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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