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律》刑名篇。此刻王樵端坐案后,手中朱笔悬停半空,笔尖墨滴坠落,在“海康横行乡里,强夺民田七百三十亩”判词上洇开一团浓黑。
“王大人,”海康忽然抬头,满脸是血却笑得瘆人,“您还记得淳安南门那棵老槐树么?那年我爹杖责你三十大板,就因你纵容书吏多收三分火耗银。您当时趴在地上,舔着青砖缝里的血,说此生不忘恩义……今日,您要拿这恩义,来剐我徐家的皮?”
王樵手一颤,朱笔“啪嗒”落地。满堂寂静中,他缓缓弯腰拾笔,指尖却在触到笔杆瞬间骤然发力——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紫毫 snapped,狼毫断作两截,墨汁溅上他雪白孝服前襟,宛若一朵狰狞梅花。
“本官记得。”王樵声音平静得可怕,抬眼直视海康,“记得您父亲当年杖我,是因《大明律·户律》第三十七条:‘凡官吏科敛,加耗逾额者,杖六十,罢职不叙。’也记得您父亲在淳安衙门口立的那块石碑——‘尔俸尔禄,民脂民膏;下亏下损,天怒人怨。’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轴,徐徐展开,竟是海瑞亲笔所书《淳安县志·风俗志》手稿,末页赫然朱批:“徐氏父子,自淳安迁松江,携银万两,购田三百亩,时嘉靖三十八年冬。”
“您父亲买的第一块田,”王樵指尖点在“三百亩”三字上,声音陡然如刀出鞘,“是用查抄严党爪牙赵文华家产所得赃银所购。赵文华贪墨四十万两,您父亲分得八千两——这笔银子,写进了应天巡抚司密档,盖着您父亲亲笔花押!”
海康笑容僵住。
“第二块田,”王樵再展一册,乃松江府刑房旧档,“隆庆元年,流民周阿狗一家十口饿毙于徐家庄门外,您弟弟海安亲率庄丁,将尸首拖至乱葬岗,浇油焚之。火光映亮您父亲当晚的日记——‘松江流民渐少,田亩易得,甚慰。’”
“第三块……”
“够了!”海康嘶吼打断,猛地撞向公案,枷锁哗啦作响,“王樵!你不过是我家一条狗,也配翻我家祖宗箱底?!”
“本官不是狗。”王樵霍然起身,一把撕开孝服前襟,露出缠满白布的胸膛。他抓起断笔,狠狠扎进自己左乳下方,鲜血喷涌而出,顺着腹肌沟壑蜿蜒而下,在白布上绘出一道刺目的赤色“卍”字。
“这是您父亲当年,在淳安狱中亲手给我烙的‘忠’字烙印!”王樵厉喝如雷,“他说‘忠于律法,不忠于人’!今日,本官就用这烙印的血,写您的罪状!”
满堂哗然中,徐阶缓步自屏风后踱出。他未着官服,仅一袭青布直裰,腰间悬着柄旧木尺——那是淳安书院旧物,海瑞当年授徒所用。他走到海康面前,轻轻摘下对方颈上枷锁,枷环落地,声如丧钟。
“海公子,”徐阶声音温和,却让海康脊背窜起一股寒意,“你可知你父亲书房暗格里,藏着多少本账册?不是田契,不是盐引,是《嘉靖四十四年京师米价波动详录》《隆庆二年江南棉布产销悖论考》《倭寇侵扰与松江粮价关联推演》……你父亲算盘打得比谁都精,他早就算准嘉靖必死于丹毒,算准隆庆必软弱,算准高拱必与他斗,算准天下清流会捧他为神——所以,他需要二十四万亩田,需要三万石军粮,需要倭寇的银子,需要所有人的把柄,来确保自己倒下时,砸死的不止是严嵩,还有整个大明的脊梁!”
海康面如死灰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徐阶转身,面向堂外跪伏的数百松江百姓,深深一揖到底。起身时,他抽出腰间木尺,重重敲在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回响。
“今日起,松江府所有挂籍徐氏名下之田,无论投献、强占、诡寄,尽数清退!凡被占之民,凭旧契、口供、邻保证词,三日内赴府衙领田还契!逾期不领者,田产充公,设为义田,养松江孤寡!”
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嚎哭。一位白发老妪挣脱搀扶,扑到堂前,捧起一捧沾血泥土,用枯枝在青砖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——“青天”。
徐阶凝视那二字,忽然解下腰间木尺,递向王樵:“王大人,请以此尺,量一量松江百姓的脊梁有多硬。”
王樵双手接过,木尺入手温润,仿佛还带着海瑞当年掌心的温度。他高举木尺,尺身在斜射进来的天光中,竟折射出七道虹彩,如剑芒撕裂阴霾。
就在此刻,光幕骤然暗下,再亮起时,已是隆庆六年秋。徐阶已卸任应天巡抚,调任南京吏部尚书。松江府衙门前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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