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车驶过琴岛市主街,沿街酒肆飘出新酿的米酒香。赵诚明鼻翼微动,却在经过一家绸缎庄时猛地刹住车。橱窗里挂的杭绸上绣着双鹤衔芝图,针脚密得能反光。他盯着鹤喙衔着的灵芝看了足足半分钟,直到绸缎庄伙计探头张望,才挥手示意郭综合继续前行。车轮重新转动时,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青铜片——那上面有半个模糊的“芝”字。
午后申时,铁门关滩涂蒸腾着蜃气。陈守业蹲在盐堆旁啃冷饼,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抖得厉害,饼渣簌簌落进盐堆。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回头看见个穿青布直裰的年轻人,腰间悬着把无鞘短剑,剑柄缠着褪色红绸。
“陈千户。”赵诚明开口,声音比海风还淡,“你娘褥疮溃烂第三处了,仁济堂大夫说再拖七日,腿根就得锯掉。”
陈守业咬饼的动作僵住,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挤出声音:“你怎知……”
“你儿子昨夜在城隍庙被狗咬了左脚踝,伤口流脓。”赵诚明蹲下来,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,“刚出炉的驴肉火烧,趁热吃。”
陈守业盯着油纸包,鼻孔翕张。他忽然抄起盐铲砸向赵诚明面门,盐粒迸溅如雪。赵诚明侧头避开,盐铲劈进身后木桩,震得木屑纷飞。陈守业趁机扑来,断手成爪直掏咽喉,赵诚明却伸手攥住他腕子,拇指按在他腕脉上。陈守业顿时浑身发软,像被抽去筋骨。
“你儿子断手时喊了十七声娘。”赵诚明松开手,将油纸包塞进陈守业怀里,“现在,你选。”
陈守业跪倒在盐堆里,额头抵着滚烫的盐粒。他忽然抓起一把盐塞进嘴里,粗粝颗粒刮过喉咙,咳出带血的唾沫。赵诚明静静看着,直到对方咳得眼眶通红,才从怀中取出块玉佩——温润羊脂白,背面刻着“芝”字篆文。
“郑芝龙给你的信物。”赵诚明将玉佩放在盐堆上,“你收着,明日辰时,我要见铁门关所有火铳手列阵。”
陈守业盯着玉佩,瞳孔缩成针尖。他猛地抓起玉佩塞进嘴里,牙齿咬得咯咯响,却终究没嚼碎。咸涩的血混着盐粒流进脖颈,在锁骨凹陷处积成暗红小洼。
赵诚明起身离开,独轮车轮压过滩涂湿沙,留下两道浅痕。陈守业瘫坐在地,直到暮色浸透盐堆,才从嘴里抠出那块玉佩。玉佩已被牙印咬出豁口,“芝”字一半被血染透,像刚写就的朱砂批注。
此时琴岛市公署地下密室,严眉筠正用放大镜观察一张泛黄地图。烛火在她镜片上跳动,映出密密麻麻的墨点——全是郑芝龙船队近年停泊过的港口。她忽然用镊子夹起枚铜钉,钉在济州岛位置,铜钉尾部垂着细线,线另一端连着青岛港模型。线绷得笔直,微微震颤。
“他来了。”严眉筠摘下眼镜,指腹抹过铜钉,“郑芝龙不会只烧马场。”
门外传来急促叩击声。郭综合推门而入,额角带着撞伤的青紫:“官人回来了!还有……还有个女人。”
赵诚明站在廊下,身后跟着个裹素白头巾的妇人。她手里拎着竹篮,篮中青梅浸在淡青色盐卤里,梅蒂泛着幽光。郭综合认得那头巾样式——曲阜孔府专供衍圣公祭祖用的素绢。
“陈夫人。”赵诚明对妇人颔首,“您丈夫托我带话。”
妇人掀开头巾一角,露出半张苍白脸庞,眼角皱纹深如刀刻:“他说,盐堆上的玉佩,您已收下。”
赵诚明点头,目光扫过她篮中青梅:“孔胤植昨日递来的《盐政疏》里,提到胶东晒盐法改良需三百斤硝石。您篮中青梅,腌渍用的可是硝盐?”
妇人手指猛地收紧,竹篮边缘发出呻吟。她沉默片刻,忽然将篮子塞进赵诚明手中:“梅子酸,官人尝尝。”
赵诚明接过篮子,指尖触到篮底硬物——是块巴掌大的铁片,边缘锋利,刻着歪斜的“郑”字。他抬眼看向妇人,对方已转身离去,素白头巾在晚风里翻飞如幡。
郭综合欲言又止。赵诚明却将竹篮递给旁边侍从,自己俯身拾起地上一枚青梅。梅子表皮覆着薄霜,他用拇指擦去霜粒,露出底下青紫果皮。就在果皮褶皱深处,赫然嵌着粒芝麻大小的朱砂——拼成个微小的“芝”字。
密室烛火猛地爆了个灯花。
严眉筠放下放大镜,指尖蘸了点砚池墨汁,在地图上郑芝龙船队航线末端重重画了个圈。墨迹未干,她抽出腰间短剑,剑尖挑起烛芯余烬,灰烬飘落圈中,恰将“济州岛”三字覆盖大半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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