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缭绕中，他额头触地，久久不起。貂蝉默默取下自己一支银簪，插入松土，权作香烛。小乔则解下颈间一枚温润玉珏——乃当年刘备赐予的“忠义双全”佩，轻轻置于剑柄之侧。

暮色四合，云海翻涌如沸。丽王终于起身，面容平静，唯眼角赤红。回程舟中，他取出一张素笺，就着船头渔火，提笔疾书。墨迹淋漓，字字如凿：

“致丞相司马懿：

览来书，知辽东已靖，天下无尘。吾游峨嵋，得闻葛翁事，彻夜难寐。彼以残躯守节，焚骨不北面，较之吾辈冠冕堂皇，反更近圣贤。昔在青州，吾尝教民制曲酿酒，谓‘酒能活血，亦能乱性’；在益州，教民沤麻织布，谓‘布能御寒，亦能缚身’。今思之，治国何异于此？宽严皆具，刚柔相济，方为大道。汝行黄老之政，省刑薄赋，诚为良策。然‘与民休息’四字，非放任自流，实乃‘养其筋骨，导其心志’。可于各郡县设‘乡校’，不授经史，专教耕织、医卜、水利、算术。使十五以上少年，三月一轮，习一技。农闲则聚，农忙则散。技成者，授‘良工’‘巧匠’‘通农’之号，免役三年。此非扰民，实乃固本。另，闻江东孙羽近年广开水田，引太湖水灌之，稻可两熟。可敕工部绘其图，颁行江淮以南，改旱作为水作。若成，则天下仓廪，十年可倍。此皆吾途中所思，未必周全，卿可参酌。勿以吾退隐，遂废谏言。江湖虽远，心系社稷。纸短意长，伏惟珍重。

弟 丽王 手泐”

写毕，封入油纸筒，嘱信使连夜乘快马驰往邺都。小乔见他搁笔长舒一口气，鬓角汗珠未干，轻递一方素帕。丽王接了，却未拭汗，反将帕子仔细叠好，纳入怀中贴身衣袋——那位置，正与诸葛亮手绘水利图相邻。

舟行数日，至嘉州。此地水陆交汇，商旅辐辏。丽王忽命停舟，携小乔、貂蝉登岸。但见市井喧阗，米肆酒旗招展，码头上新造数十艘平底漕船，船身漆着“季汉工部”四字朱砂大印。他步入一酒肆，要了三碗浊酒，听邻座几个脚夫闲谈。一人道：“听说没个葛老头，早年在辽东给司马懿管过粮，后来跑出来，到峨嵋种茶，冻死了。”另一人啐道：“胡吣！葛翁是汉家老吏，原在幽州做仓曹，司马懿占辽东，逼他改旗易帜，他断臂明志，才逃出来的！”第三个人压低声音：“我表兄在工部当差，说今年新颁的《农器图谱》，里头有种‘翻车’，能引水上坡，图纸署名就是‘葛氏遗稿，丽王校订’……”话音未落，丽王已起身结账，丢下一枚五铢钱——正是光武中兴时所铸，钱文清晰，边缘微秃。

离嘉州后，舟转岷江支流，深入青城山腹。此处人迹罕至，唯见飞瀑悬练，古木参天。丽王命舟人弃船登岸，雇一老农引路，徒步穿林涉涧。三日后，抵一幽谷。谷中竟有百亩良田，阡陌纵横，沟渠如网，田埂上插着小小木牌，刻着“建安廿三年，丽王垦”、“章武元年，小乔莳”、“延熙五年，貂蝉溉”。田中稻穗低垂，金浪起伏，已有农人弯腰挥镰。见生人至，纷纷直腰，见是布衣老者，先是一怔，继而齐齐放下镰刀，撩衣下拜：“见过老将军！”丽王急忙扶起为首老者，认出是当年在徐州随他开垦的陈阿牛，如今须发如雪，腰背却挺直如松。“阿牛，你还记得我？”他声音微颤。陈阿牛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两颗的牙：“将军教俺认星象、辨土色，俺怎敢忘？您走后，俺们照您说的‘春分浸种，谷雨下秧，白露抢收’，一年不误。这谷子，比往年多打三斗！”丽王环顾四周，见田边新修一座砖窑，窑口飘出青烟；远处山坡上，几架水碓正碾着新收的稻谷，碓声咚咚，如心跳般沉稳有力。他忽然指着窑口青烟，对小乔道：“你瞧，这才是真火。不烧宫阙，不焚城池，只煨人间炊烟。”

是夜宿于谷中草庐。丽王未眠，秉烛修书，非致朝堂，而付一匣。匣中无物，唯有一方素绢，上以细针密密绣着一幅图：左为耒耜，右为织机，中间一条蜿蜒水渠，渠上三座水车，渠水所至，稻浪翻涌，桑枝吐翠。绢角题四字：“耕读传家”。次日，他唤来陈阿牛，将匣郑重交予：“此物，代我赠予邺都工部侍郎蒋琬。只说——‘青城谷中，稻熟三遍，此图可验。’”陈阿牛双手捧匣，如捧圭璧。

归途顺流，舟行如飞。过三峡时，江面豁然开阔。丽王立于船头，解下束发旧帻，任长江风吹散满头白发。小乔捧来一袭新裁的鹤氅，貂蝉则将一壶温酒置于他手。他仰首饮尽，酒液沿胡须滴落，混入滔滔江水。忽见前方江心，一叶孤舟逆流而上，舟上老叟蓑衣斗笠，正奋力摇橹。丽王凝神细看，那老叟侧影竟与当年在新野教他观云识雨的田翁有七分相似。他脱口欲呼，舟已擦肩而过。老叟闻声回首，脸上沟壑纵横，目光却清亮如少年，只微微颔首，便复低头摇橹，身影渐渐融于苍茫水色。

舟至夷陵，天色阴晦。忽闻岸上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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