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书浅猛地抽回手,息壤石滚落在地,金光隐没。她剧烈喘息,掌心伤口竟不再流血,只余一道赤红烙印,形如弯月。
原来如此。
换命石不是窃取,是契约。
她夺许靖央之运,便要承许靖央之劫。锡兰之败不是灾祸,是考题——考她能否在万劫之地,重铸许靖央未曾走完的路。
门外铜铃再响,这次是催抄《孟子》。
司书浅慢慢拾起那截秃笔。笔杆冰凉,她却觉得掌心烙印滚烫。蘸墨时,血混着墨汁在宣纸上晕开,像一朵将燃未燃的赤焰。
她落笔,写第一行字:“鱼,我所欲也;熊掌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”
笔锋凌厉,横如刀斩,竖似枪扎。墨迹未干,她已写完半页,字字如凿,力透纸背。
老尼姑探头瞥见,眉头紧锁:“字迹歪斜,重抄!”
司书浅充耳不闻,只将染血的宣纸翻过背面,就着未干墨痕,用指甲刻下一行小字:
【楚姨娘香匣底夹层,藏半枚残玉珏。玉质温润,却无雕工——是许靖央旧部信物。】
她记得清楚。前世许靖央麾下有支“寒鸦营”,专司谍报,每人皆佩一枚素面玉珏,遇险则碎玉为号。而楚姨娘那匣安神香,底部暗格机关精巧,绝非寻常闺阁妇人所能持有。
原来早在她重生之前,楚姨娘就已是寒鸦营的人。
那场落水高烧……是假的。
那场跪求太医……是演的。
连“爱女心切”的眼泪,都是淬了毒的饵。
司书浅搁下笔,静静望着窗外。高墙之外,一缕阳光艰难地刺破云层,落在她染血的指尖。她忽然笑了,笑声低哑,却再无半分悲戚。
很好。
既然你们都把她当成祭品,那她便烧尽这具躯壳,也要让所有执刀者,看清刀锋映出的自己——
究竟有多脏。
次日寅时,天未破晓,静思堂已灯火通明。司书浅跪坐于案前,面前堆叠三尺高的经卷。她双手缠满渗血白布,却仍稳稳握笔,一笔一划,抄得比昨日更狠、更准、更静。
老尼姑巡查至东厢,见她额角结痂未除,唇色青白如纸,却脊背挺直如松,眼中血丝密布,却亮得骇人。
“你……不恨?”老尼姑脱口而出。
司书浅笔尖未顿,墨迹酣畅:“恨?我怎敢恨。我只是忽然明白,这世上最锋利的刀,从来不是别人递来的,是自己一刀刀剐掉软肉,剔净骨头,再蘸着血火淬炼出来的。”
她抬眸,烛火在她瞳中跳动,映出两簇幽蓝火焰:“您说,我若把这三百卷经文抄完,能不能……换一次面见长公主的机会?”
老尼姑沉默良久,拂尘柄在青砖上轻轻一点:“殿下说,若你能抄完,便允你入藏经阁整理古籍三日。”
“多谢。”司书浅低头,笔走龙蛇,墨迹淋漓。
烛泪堆积如山,东方既白。
当第一缕天光漫过灰墙,照见她案头那摞抄好的经卷时,最上方一张纸角被风吹起,露出底下未干的朱砂批注——
那是叶鞘昨夜悄然留下的,字迹细劲如钩:
【寒鸦营旧址,锡兰鹿鸣港东礁洞。玉珏碎口朝南第三道波纹,即入口。】
司书浅指尖抚过朱砂,灼热如烙。
原来刀,早已递到她手里。
只等她,亲手握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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