宪兵队。
方既白笑了。笑得极轻,像檐角滴落的露珠砸在青苔上。
他起身推开屋门,弄堂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啃噬门框的窸窣声。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,是房东阿婆的老寒喘。方既白没进厨房,径直走向后院井台。他挽起袖子,握住冰凉的辘轳把,一圈圈绞动。铁链摩擦井壁,发出粗粝的咯吱声。当水桶破开幽暗水面时,他看见自己倒影里,左耳垂下那颗褐色小痣,正随水波轻轻晃动——这痣,是他十六岁在南京雨花台刑场外,被军统前辈按着脑袋磕头时,额角撞在青石棱上留下的印记。那时前辈说:“记住了,既白,你这颗痣,是将来认尸的标记。”
如今,他活着,活得比当年所有埋骨雨花台的同志都久。
水桶提出井口,清冽水汽扑面而来。方既白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,寒意刺骨,却浇不灭胸中烈火。他忽然想起陈沧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只旧皮箱。箱底夹层里,除了电台零件,还有一封未拆封的信。信封上没署名,只盖着一枚椭圆形火漆印,印纹是半轮残月,月牙尖端指向东方。
他回屋取来小刀,小心撬开火漆。信纸展开,是陈沧的字迹,墨色微洇,仿佛写于雨夜:
> 既白吾弟:
>
> 青浦班结业那日,我见你独自立于校场旗杆之下,仰首凝望。旗杆顶上那面青天白日旗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而你衣领上别着的银杏叶徽章,却纹丝不动。
>
> 世人皆道青天白日旗是风向标,唯我看清——你才是真正的旗杆。
>
> 武汉有人想借东风折旗杆,亦有人欲借暴雨蚀旗面。然旗杆若真断了,风雨便再无凭依;旗面若真烂了,风便再无方向。
>
> 汝当知:旗杆不必迎风而立,亦可扎根于淤泥深处,静待雷霆裂云。
>
> ——沧 癸未年霜降
方既白读罢,将信纸覆于灯焰之上。火舌温柔吞噬字句,灰烬飘落掌心,烫得他指腹微颤。他摊开手掌,看着那点余温在皮肤上烙出浅红印记,忽然想起昨夜秦冠月拍案怒喝时,袖口滑出的一截腕骨——苍白,嶙峋,腕骨内侧,赫然也有一颗褐色小痣,位置、大小,竟与他耳垂下的痣,如出一辙。
这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。方既白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陷掌心。青浦班三年,他从未见过秦冠月挽袖;而秦冠月履任上海站长之前,档案记载其人在武汉行营任少将参议,主理人事考绩。考绩?考谁的绩?谁的人?
他快步回到书桌前,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。翻开扉页,一行小字墨迹犹新:“壬午年春,赠既白——冠月”。再往后翻,全是密密麻麻的行动记录:某月某日,第六组于虹口码头截获日军军需清单;某月某日,前羿大队在法租界击毙叛徒林世昌……每页右下角,都盖着一枚小小的篆体印章:“既白手校”。
方既白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。那页记录着华美大厦刺杀钟砚舟的全部细节,包括温炳章如何通过伪法院内部线人,提前三小时得知钟砚舟将赴宴。而就在记录末尾,一行蝇头小楷悄然浮现:“线人代号‘青蚨’,真实身份:伪法院书记员李慕云,其父李守仁,曾任南京首都警察厅督察长,三七年十二月殉国于雨花台。”
李慕云。李守仁。
方既白喉结滚动。他当然记得李守仁。当年雨花台刑场,正是李守仁亲手将十六岁的他,从乱尸堆里拖出来,塞进运尸车底板夹层。车轮碾过血泥时,李守仁把一枚银杏叶徽章按进他手心:“小子,活着,就是最大的情报。”
窗外,第一声鸦鸣划破薄雾。方既白推开窗,晨光如金箔倾泻而入,照亮他眼中翻涌的潮汐。他拿起炭条,在素描纸“桃花桥东”四字旁,添上两个名字:
李慕云
秦冠月
炭笔落下,墨迹未干,楼下传来报童嘶哑的叫卖声:“号外!号外!伪法院温炳章昨夜遭不明人士投掷燃烧瓶,座驾焚毁,幸未伤及性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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