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”字——那是太宗少年时私印,只钤于最郑重处,连皇后亦少见。
李承乾呼吸一滞,手指抚过那道金线,指尖微颤。这不是诏书,不是敕令,甚至不是御批。它是一份承诺,一份以帝王血肉为墨、以江山社稷为纸的无声契约。太宗未言“准奏”,未言“依议”,只将“窑工”二字与“国之脊”并置——脊者,撑起躯干,承负万钧,既不可折,亦不可削。自此,窑工不再是流民、不是隶户、不是征夫,而是大唐肌体中一根根挺直的脊骨。
他合上木匣,将素绢重新叠好,置于御案正中,再取一盏新灯,置于绢上。灯焰跳跃,映得绢面泛起柔光,那八个字仿佛活了过来,在光影里微微起伏,如脊梁般坚韧而温热。
此时殿门轻启,李逸尘缓步而入,袍角沾着夜露湿气,手中拎着一只青布包袱。他未行大礼,只拱手道:“殿下,臣刚从格物院回来。试验窑第三轮烧制已毕,三座窑共得熟料二百四十斤,按殿下昨夜所嘱,特取最稳之‘卯窑’料,今晨已分装三十袋,每袋八斤,袋口皆以桑皮纸封固,朱砂印‘贞观元年格物院卯窑初料’十二字。臣已命人分送户部、工部、将作监各一袋,余者存于格物院库房,专待章程落地,即刻启动民间配额试销。”
李承乾点头,目光扫过包袱:“李卿辛苦。这包袱里是?”
“是臣今晨亲手所磨。”李逸尘解开封口,倒出一小堆灰白粉末,摊在掌心,“臣未用石碾,只取三寸青石棒,在粗陶臼中捣磨半个时辰。颗粒粗细不均,最细者如齑粉,最粗者仍可见砂砾。然臣取其中匀细者三钱,兑水调和,凝结之速竟比前日所试快半炷香,且断面更密,叩之有金石声。”
李承乾俯身细看,果然见粉末中夹杂星点微亮结晶,似盐霜,非杂质。“此为何物?”
“石英砂。”李逸尘声音沉静,“臣翻检《水经注》及并州旧志,知汾河上游多产此砂,质坚而纯。昨日已遣人赴石州采样,若果如所载,则日后正窑熟料中,可掺入三成石英砂——非为增重,乃为引韧。水泥之弊,在脆而易断;添此砂,则如筋络入骨,纵受重击,裂而不散。”
李承乾眼中倏然一亮:“筋络入骨……好!李卿此思,直指根本。”他顿了顿,忽问:“那雇工契书,可拟好了?”
李逸尘自怀中取出一卷素纸,展开,正是三张并排书就的契约范本。纸色微黄,墨字端方,首行赫然写着:“大唐贞观某年某月,朝廷设正窑于某地,招窑工若干名,双方立契如下:一曰工钱,按等定薪,月付;二曰食宿,官供;三曰工期,三年为限,期满可续;四曰技艺,学徒满三月,经考可升;五曰岁赏,依窑利盈亏,按劳分发;六曰自由,契满去留,凭己心意;七曰约束,不得窃方、售私、毁窑;八曰凭证,此契一式三份,官、工、坊各执其一,加盖国资院印、窑主印、工指印。”
李承乾逐字读完,指尖停在第七条“不得窃方”四字上,忽而一笑:“李卿,这条该加一句。”
“请殿下示下。”
“加‘方者,朝廷所授,非窑工所创,故不可窃;然工之所悟、所改、所精者,皆归己有,官不夺,坊不占,永为私产。’”
李逸尘怔住,随即深深一揖:“殿下高义!此句一加,窑工之心,真如磐石矣!”
殿内一时寂静,唯有灯焰噼啪轻响。李承乾望着那三张契约,仿佛看见未来万千窑工在契约上按下指纹时,指腹沁出的汗珠正滴落于墨迹之上,洇开一片温热的印记——那不是屈服的印痕,而是自主的烙印。
“还有桩事。”李承乾声音低沉下来,“父皇今晨召见将作监少监,问及洛阳旧宫残垣之水泥痕迹。少监回禀,隋宫廊柱基座确有灰白硬物,凿之不碎,浸水反坚,然其色偏黄,质略酥松,远不及今料之密实。父皇听罢,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当年若知此物可筑千年基业,何须征百万民夫?’”
李逸尘垂首,喉头微动。
“李卿,你可知父皇这句话,真正想说的是什么?”李承乾目光如炬,“他不是在叹隋炀帝暴虐,是在痛惜——痛惜天下无数双能烧窑、能夯土、能识石辨矿的手,生生被徭役磨成了只会扛木头的枯枝!那些手,本可炼出比黄金更贵的熟料,却只能垒起被雨水冲垮的宫墙。”
李逸尘抬起头,眼中竟有水光一闪而逝:“殿下明鉴。臣……臣家祖上,便是河东窑户。隋末饥荒,祖父被强征赴洛阳,三年未归,尸骨不知所踪。父亲幼时,曾于汾水畔拾得半块青砖,砖角尚存灰白硬渍,父亲认得,那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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