挠度实测,贞观十二年五月廿三,梁长四丈二尺,挠度三分,柱础下沉半分——疑为夯土未均。”
“大匠请看。”阎立德将册子推至李逸尘面前,“这不是书,是将作监近十年所有重大工程的‘病历’。每塌一处梁,每裂一堵墙,每沉一截地基,都有人记录时间、天气、材料、施工过程、补救办法。上官让人抄录整理,从中抽丝剥茧——三十一次梁挠,二十七处地基沉陷,十六回拱券脱位……凡此种种,皆非偶然。它们像散落的珠子,而力学,就是那根穿珠的线。”
李逸尘的手指停在一页“玉华宫西廊柱础下沉图”上,图中用朱砂标出柱础四周泥土的龟裂纹路,旁边注着:“裂纹呈放射状,距柱心越远越密——压力确如水波扩散。”
他抬眼,目光灼灼:“所以,你不是要我们去教学生,你是要我们……跟学生一起学?”
“正是。”阎立德颔首,“将作监的老师傅,可授技艺,难释其理;格物学院的学生,能明原理,未谙实务。二者合于一堂,师傅教如何‘做’,学生问为何‘如此做’,彼此诘难,反复印证——这门课,从来就不是单向传授,而是共同破题。”
窗外忽起一阵风,卷着木屑与锯末扑进窗棂,簌簌落于案头。李逸尘伸手拈起一粒细白粉末,对着光眯眼细看,那竟是新磨的水泥灰,在日光下泛着冷而锐的微芒。
“水泥灰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随即抬眸,“老夫明日便召将作监四署主官、甄官署丞、百工监正副监使,齐聚后堂。不议水泥,只议一事:谁愿当第一个‘力学课’的学徒?”
阎立德垂眸,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激荡。
他知道,这句“学徒”,比千金诏书更重。
因为将作监的匠人,一生只拜两次师——幼时跪父,壮年跪谱。如今李逸尘开口称“学徒”,不是降尊纡贵,是亲手撕开百年铁幕,让那扇只对家族敞开的门,向整个大唐,透进第一缕光。
“大匠,学生斗胆。”阎立德起身,深深一揖,“恳请将作监准许——格物学院力学课,首期学员三十人,其中二十名,由将作监择优遴选,须含左校木工、右校土工、中校石工、甄官陶工各五人;另十名,由各州营缮司推举,须有十年以上实操之资。课程为期半年,每日辰时至申时,上午讲理,下午实操,夜间习写‘工记’——记录当日所学、所疑、所验。结业之日,每人须独立完成一座‘力学桥’:跨度三丈,承重千斤,以木石水泥合构,经三日风雨、五日浸水、十日重压,无挠无裂无沉,方为合格。”
李逸尘静静听着,末了,只问一句:“桥建在哪?”
“就在格物学院后园。”阎立德答,“那里有条三丈宽的活水渠,原是引曲江池水灌溉药圃之用。上官已命人填平两岸,夯实地基,备好木料石块水泥——桥成之日,它便是大唐第一座‘力学之桥’,也是第一座由匠人与学子共同写就的‘无字碑’。”
李逸尘霍然起身,推开后窗。
窗外,百工监的作坊区烟尘未散,几个赤膊匠人正合力抬起一根新伐的楠木,号子声沉雄顿挫:“嘿哟——抬起来咧!嘿哟——稳住喽咧!”木纹在斜阳下泛着温润光泽,仿佛一段凝固的岁月,正等待被重新解读。
他久久伫立,风吹动鬓边几缕霜色,竟似有了温度。
“李右庶子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而稳,像一块夯进地基的青砖,“老夫答应你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明日朝会后,老夫亲赴两仪殿,面奏陛下,请旨敕建‘格物力学馆’,专授营造力学,隶格物学院,但设将作监督学之职,由老夫兼领。”
“第二,将作监四署,凡有二十年以上工龄、主持过州县以上工程者,无论品级,悉数列名‘力学课’首批待聘教习;其子弟,凡年满十二、通算术、识字百者,可免试入格物学院预科,专习力学基础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转身直视阎立德双眼,“老夫亲自教第一课。不讲口诀,不授技艺,就用这根绳子——”他指向桌上那截麻绳,“教所有人,什么叫‘拉力’。”
阎立德喉头微动,郑重揖礼:“学生,代格物学院三百师生,谢大匠。”
李逸尘摆手,转身提起案头那本《梁枋口诀》,轻轻拂去桑皮纸上的浮尘,又从砚台边取过一支新削的狼毫,蘸饱浓墨,在口诀末页空白处,写下八个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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