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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左手摊开,掌心是一卷泛黄绢帛:《陈周盟约》原件,墨迹斑驳,末尾赫然是先帝朱砂御批“永固山河”。
右手托起一枚青铜虎符:“北境三十万虎贲调令虎符,周帝亲授,今奉还陈国。”
最后,他解开外袍,露出胸前一道狰狞旧疤——疤形如琴,蜿蜒至心口:“此乃当年大周庆上,臣为护陛下安危,被东魏刺客所伤。陛下可还记得?”
陈世死死盯着那道疤,记忆轰然回溯——七年前周国宫变之夜,确有一名黑衣琴师拼死护驾,重伤坠崖。他当时只当是周国弃子,赏了三千金便作罢……
“你……你是那个琴师?”
“是。”厉宁仰起脸,眼中血丝密布,却亮得灼人,“臣本名厉昭,昭昭日月之昭。周帝赐名‘宁’,取‘安宁’之意。可臣这一生,从未安宁过一日。”
风卷起他染血的袍角,猎猎如旗。
远处,皇宫深处忽传来悠长钟鸣——那是太庙方向,百年未响的“止戈钟”。钟声荡开,竟与盲眼琴师们奏出的《十面埋伏》奇异地交融,杀伐之音渐次消融,化作苍茫浩叹。
陈世望着厉宁,望着宁兮,望着额角冷汗未干的陈素素,望着跪在血泊里发抖的鲁义,望着脸色灰败的陈千峰,望着眼神复杂难辨的陈万川……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一口暗红鲜血喷在承乾佩上,蜿蜒如溪。
“传旨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“撤去围兵。放……放他们走。”
“父皇!”陈千峰失声。
“朕意已决。”陈世抹去唇边血迹,目光扫过厉宁手中三物,最终落在宁兮脸上,“兮妃,你既早知真相,为何不报?”
宁兮福身,发间步摇轻响:“臣妾只知琴音,不知权谋。可臣妾知道,若今日厉宁死在此地,明日东魏十万铁骑,必叩我陈国东门。”
陈世闭目良久,再睁眼时,眸中风暴已敛,唯余深潭般沉寂:“厉宁,你带走兮妃与素素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,指向厉宁胸前那道琴形疤痕:“你需留下此物证明。三月之内,若东魏退兵,朕亲自为你正名;若东魏不退……”
“臣便自刎于太庙之前。”厉宁接口,语气平淡如叙家常。
柳聒蝉收剑入鞘,雪衣卫齐齐收铳。韩烈咬牙挥手,铁骑让开一条血路。盲眼琴师们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余韵袅袅,竟似一声叹息。
厉宁起身,走向宁兮。两人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陈素素忽然开口:“厉……先生。”
厉宁停步。
“那首《十面埋伏》,”她声音很轻,却穿透全场,“能教我吗?”
厉宁怔住。宁兮却笑了,眼角微湿:“傻孩子,他教你的,从来不是曲子。”
厉宁深深看她一眼,终于伸手,轻轻拂去她发间一星硝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风起,卷起满地断弦残甲。三百步外,宫门洞开,晨光如瀑倾泻而下,照见一行人远去的背影——玄甲、雪衣、墨裙、素纱,踏着未干的血迹,走向那扇千年未启的、通往东海之滨的秘径宫门。
而高台之上,陈世伫立如碑。他手中承乾佩上血迹未干,映着朝阳,竟似一枚跃动的心脏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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