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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鸳鸾欲双飞(第2/3页)

带翻一叠未拆的卷宗,纸页簌簌散开,露出底下一张泛黄旧契——正是锦云楼当年顶兑契约的摹本,角落墨迹洇染,隐约可见“周君兴”三字花押。

郑雪婕眼角余光瞥见,心头一凛,不动声色将袍袖轻轻一拢,遮住那抹墨痕。

郑英权却已转身,步向内间,只留一句:“林主事,传谕各司,即日起,凡左院公务,务必严守章程,不得逾矩。若有擅越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“按推事院新规,视同通敌。”

林兆和躬身应喏,退步而出。堂内唯余宝玉与郑雪婕二人。宝玉额头汗珠滚落,不敢拭,只觉满室空气凝滞如铅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郑雪婕忽而抬手,取过案上一把象牙柄团扇,轻轻摇动,扇面绘着一枝墨梅,疏影横斜,清冷孤绝。她目光落在那梅枝上,仿佛透过墨色,看见十七年前锦云楼三更灯火、胭脂香暖,看见一个女子倚栏吹笛,笛声婉转,惊起檐角栖鸦。

“宝玉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调柔缓,却无半分暖意,“你方才说,要去西府探望探春?”

宝玉忙点头:“是,八姐姐近来身子欠安,儿子挂念……”

“挂念?”郑雪婕笑意愈深,扇骨轻点掌心,“你可知,前日粮库失窃案,右院已查实。那偷盗的仓丁,供出一人,曾在粮库后巷,与彩霞私会三回。那人……”她停顿片刻,扇尖缓缓指向宝玉,“穿的,正是你今日这身浅蓝圆领袍。”

宝玉脸色霎时惨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郑雪婕合扇,啪地一声脆响,如断骨。“彩霞昨夜已被右院提走,今晨巳时,已在推事院刑讯房录了口供。她供称,那人许她十两银子,让她在西府角门替他传递一封书信——信上内容,是劝探春莫要再与贾环亲近,更莫信其所谓‘姐弟情深’之语,因贾环早已知晓她身世隐秘,欲借她之口,构陷荣国府……”

宝玉双膝一软,扑通跪地,额头砰然磕在青砖上:“太太!儿子冤枉!儿子从未写过什么信!彩霞她胡说!她……”

“她胡说?”郑雪婕俯身,凑近他耳边,吐息如冰,“那你告诉我,你昨日申时,为何独自绕道后巷?为何将贴身荷包遗在粮库柴堆?那荷包里,可还藏着你写给彩霞的半张诗笺?——‘愿作双飞燕,衔泥筑新巢’,末尾落款,可是你的小名‘玉儿’?”

宝玉浑身剧震,如遭雷殛。他昨日确曾鬼迷心窍,想哄彩霞替他递话给探春,求她代为向贾环讨一幅字——只因前日听闻贾环新得一卷王羲之《快雪时晴帖》摹本,心痒难耐。那荷包……他明明记得塞回怀中!怎会……

郑雪婕直起身,裙裾拂过他颤抖的肩膀,如毒蛇游过。“右院已将荷包、诗笺、彩霞口供,一并呈送贾院使案头。贾院使尚未发话,只命右院文书房暂存。你猜,他何时会召你问话?”

宝玉涕泪横流,叩首如捣蒜:“太太救我!太太救我啊!儿子再也不敢了!儿子这就去向琮哥认错!求他宽宥……”

“宽宥?”郑雪婕冷笑,“贾环不是荣国府那个只会吟诗作对的庶子了。他是威远侯,是推事院首官,是圣后亲点的‘天子耳目’。他宽宥你?——除非你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当日楠溪文会上,你如何偷换他诗稿、冒充咏梅词作者的事,一五一十说清楚。”

宝玉猛然抬头,瞳孔骤缩,脸上血色尽褪,只剩下死灰般的惊骇。

原来……那桩旧事,竟也落入他耳中?

郑雪婕不再看他,转身踱至窗边,推开半扇雕花棂窗。窗外桐荫如盖,蝉声嘶鸣,暑气蒸腾,却压不住她嗓中渗出的阴寒:“你若想活命,今夜子时,来我解房。带一样东西——你生母赵姨娘当年嫁入荣国府时,那支鎏金点翠凤头簪。它不在你房中,而在你奶娘周瑞家的箱底。你若不来……”她回眸,眸光如淬毒匕首,“明日辰时,右院便会以‘勾结贼党、构陷勋贵’之罪,将你拘入刑讯房。而你那支凤头簪,连同彩霞的供词,会一并呈上圣后案头。”

宝玉瘫软在地,喉间嗬嗬作响,如离水之鱼。

郑雪婕拂袖而去,裙裾扫过门槛,不留半分余温。

暮色四合,推事院右院新署。

贾环独坐廨房,灯下展卷。案头一盏素纱宫灯,光晕柔和,映着他清癯侧脸。窗外巡值校尉甲胄轻响,远处市声隐隐,如隔云端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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