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,邢夫人院。
王夫人一听这话,心口不由得一震,自从儿子宝玉不能人道,他对这些生养之事,便如同通了神,哪怕只字片语,都会浮想联翩。
不然张医婆只说几句,没有子嗣,阴阳不和,牵动内症...
荣庆堂内,檀香微袅,却压不住那层沉甸甸的滞闷。贾母靠在罗汉榻上,手指无意识捻着腕间一串旧珊瑚珠子,珠面温润,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泛出柔光,可那光泽却照不进她眼底——那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翳,像蒙了雾的琉璃,透着倦怠与洞穿世情后的冷意。
元春垂手立在榻前,裙裾静垂如水,只偶有指尖微微一颤,泄露心底翻涌的惊涛。她不敢抬头直视老太太,只将目光落在自己绣鞋尖上那一朵将开未开的并蒂莲上,针脚细密,花蕊却空着,尚未填色。这倒像极了如今的荣国府——表面锦绣,内里却处处悬而未决,连一朵花都开不全。
王熙凤坐在下首紫檀雕花绣墩上,手中一把湘妃竹柄团扇半遮面,扇骨轻叩掌心,节奏缓慢,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。她眼角余光扫过元春绷紧的下颌线,又掠过贾母枯瘦的手背,心中早翻过七八遍账:袭人被撵是引子,彩霞临盆是火种,宝玉用药是引信,而真正埋得最深、炸得最狠的,却是那桩“婚前不知夫君虚实”的哑巴亏。夏金桂不是蠢人,是被逼到绝境才撕破脸;王夫人也不是糊涂,是仗着长辈威权、亲家体面,硬把药罐子捂在袖口里,当蜜糖哄人吞——结果糖没化,药渣子先呛了嗓子。
她忽地轻笑一声,扇子略略下移,露出一双含水带笑的凤眼:“老太太,我倒想起一桩旧事来。”
贾母抬眸,声音缓而沉:“哦?”
“前年冬底下,东府老太爷病重,咱们西府几位奶奶都去探望。那时太太还亲自熬药,日日捧着青瓷药盏,掀帘进去时,药气扑面,满屋都是苦香。”王熙凤语调轻快,偏字字清晰,“后来老太爷好了,太太还念叨,说药性烈,须得‘徐徐图之’,急不得,躁不得,更瞒不得——瞒着药气,反把人呛得咳出血来。”
话音落处,满堂寂然。
元春呼吸一窒,指尖猛地蜷进掌心,指甲掐进肉里,微微刺痛。她听懂了——这不是说东府老太爷,是说贾母。那“徐徐图之”四字,如针尖刺入耳膜:药效未显,便不敢停;病情未明,便不敢言;丑事未爆,便不敢认。可如今,药气早已弥漫整座荣国府,连廊下雀儿都似闻到了苦味,鸣声都怯了几分。
贾母却未动怒,只将那串珊瑚珠子缓缓摘下,搁在紫檀小几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珠子滚了半圈,停住,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天光,红得有些发暗,像凝固的血。
“凤丫头,”她忽然开口,嗓音竟比方才还稳,“你近来常往东路院走动,可瞧见你大嫂子……用的什么香?”
王熙凤一怔,随即笑道:“哟,老太太问这个?我倒真留意过。宝二奶奶屋里,熏的是苏合香,清冽中带一点甘甜,不像咱们惯用的沉水香那般厚重。前日我去坐,见她案头搁着个青玉小炉,里头香灰雪白,燃尽的香屑细如齑粉,闻着倒像新碾的桂花末子。”
“苏合香……”贾母喃喃重复,目光投向窗外游廊尽头,那里悬着一只空鸟笼,画眉已飞走了,只剩铁丝在风里轻轻晃荡,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“苏合者,解百毒,醒神志,亦能……破妄。”
元春心头一跳,几乎要脱口而出“老太太莫非疑心那香里掺了东西”,可话到唇边,又被死死咬住。她不敢想——若夏金桂真在香里动手脚,那岂非早知宝玉虚症?可若她早知,又为何成亲数月才发作?若她不知,又怎敢悍然驱逐袭人——一个连贾母都肯点头留下的老人?
谜团如藤蔓缠绕,越勒越紧。
恰在此时,鸳鸯掀帘进来,面色微异:“老太太,林之孝家的在外头候着,说……东路院刚送了两样东西来,一件是给老太太的,一件是给宝二奶奶的。”
贾母眼皮未抬:“拿进来。”
林之孝家的捧着个黑漆托盘进来,盘上覆着绛色云锦。她垂首,双手高举过顶:“回老太太,这是宝二奶奶差人送来的。给老太太的,是一匣子‘金粟兰’干花,说是北边商队带来的异种,晒干了碾粉入香,最养心神,尤宜秋燥;给宝二奶奶自用的……是一封信,还有一小包‘青黛散’。”
王熙凤挑眉:“青黛散?治什么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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