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家小子做事,看着野,骨头里全是榫卯——你敲哪,他应哪,严丝合缝,不留空响。”
这哪里是提条件?这是把豫省农业科研体系里最硌脚的几块石头,一块块拾起来,打磨成楔子,再严丝合缝地钉进最该发力的地方。
“还有吗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有点哑。
高华摇头,拿起筷子,夹了一小块南乳猪手,肥肉颤巍巍,瘦肉酥烂,酱香醇厚。他细细嚼了,咽下,才道:“最后一个细节。实验室挂牌那天,我要请全省一百零八个县的农技推广中心主任,坐同一辆大巴车,从郑县出发,沿京广线一路向南,到信阳、驻马店、南阳,每站下车,看三块地——一块是当地老把式用传统方式焚烧后的板结地块,一块是前年试点还田但管理粗放的次生退化地,第三块,是今年我们新推的‘四步法’还田示范田:秸秆粉碎→菌剂喷洒→深旋三十公分→镇压保墒。车过之处,不讲稿,不念文件,就让农技主任们蹲在田埂上,用手抠土,闻气味,数蚯蚓,摸墒情。”
他抬眼,目光灼灼:“他们才是最终的考官。他们点头了,这实验室才算活了。否则,挂牌就是挂丧。”
包间里彻底静了。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远处二七塔整点报时的钟声,悠长而缓慢。
钱怀安没说话,默默举起酒杯。这次,他没看高华,而是转向美国瑞,又转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点亮的、属于这个时代的喧嚣街景。然后,他仰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辛辣的米酒滑入喉咙,烧得胸腔发烫。
美国瑞慌忙跟着举杯,手有点抖,酒液洒出几滴,在雪白桌布上洇开深色小点。
高华也端起了杯。青瓷杯沿映着顶灯的光,像一弯微缩的月牙。他没喝,只是静静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,看着它微微晃荡,映出对面两人绷紧的下颌线,也映出自己沉静的眼瞳。
就在这无声的间隙里,钱怀安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:“育良书记,您信命吗?”
高华抬眸。
钱怀安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有调侃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:“我爹是淮阳种了一辈子麦子的老把式。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枯枝一样的手指戳着窗台那盆蔫了的蒜苗,说‘儿啊,地不会骗人。你糊弄它一天,它还你十年板结;你敬它一尺,它还你三寸黑油油的膏腴’。我当时不懂,觉得是老糊涂话。可后来在农科院档案室,翻到一份1954年的土壤普查报告,上面写着‘豫东平原耕层厚度平均十七公分’,去年我们最新测的数据,是十一公分。六年,少了六公分。那六公分,是风刮走的,是水冲走的,更是被一把火烧掉的,被化肥催垮的,被人心一点一点,偷走的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:“您今天说的每一分钱,每一亩地,每一个蹲在田埂上看蚯蚓的农技主任……我忽然觉得,我爹那句糊涂话,也许是对的。”
高华没接话,只是将杯中酒,慢慢倾入面前的骨碟里。琥珀色的液体无声漫溢,浸润了碟底几粒碎姜末。
“那……”钱怀安深深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这杯酒,我敬您,也敬我爹,更敬……那些还没出生、但将来要在这片地上刨食的孩子。”
他重新斟满,双手捧起,臂弯微颤。
高华终于抬手,稳稳碰上。青瓷与白瓷相击,一声清越的脆响,在寂静的包间里,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,涟漪无声,却直抵幽微。
酒液入喉,暖意自胃部升腾,熨帖着四肢百骸。高华放下杯,指尖拂过杯壁,忽而道:“钱同志,明天上午九点,我要去一趟郑州大学。”
钱怀安一愣:“去……学校?”
“嗯。”高华点头,目光平静,“郑大农学院,有位叫陈砚声的老教授,今年七十八,肺不好,但每年清明必带学生去兰考泡桐林,教他们辨认不同年份桐树根系对盐碱土的改良效果。他手里的笔记,从1962年记到现在,密密麻麻,全是土话,连标点都没有,可里面记着兰考当年怎么把盐碱地变成米粮川的全过程。我想请他,当联合实验室的第一任首席科学顾问。”
钱怀安呼吸一滞。陈砚声……那个名字像一枚沉入水底多年的铜钱,骤然被高华捞起,带着幽暗的湿气与岁月的重量。他当然知道陈砚声,更知道那位老人一生清贫,拒绝过无数次高薪聘请,唯独对兰考那片盐碱滩,执拗得近乎悲壮。
“他……会答应吗?”美国瑞忍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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