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儿办事回来和骆处长简单地汇报了一下~
骆处长二话没说,直接去了旁边的小休息室,整的波儿心里一个劲地嘀咕,两条老英的毛毯,他是不是有点太放飞自我了。要知道这两条老英生产的毛毯可不便宜啊~
...
叶青青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,鱼肉雪白细嫩,油星儿在灯光下泛着微光,她把鱼腹最嫩的一块拨到老石碗里,动作熟稔得像是做了十年——其实不过半月。老石没推辞,只微微颔首,喉结动了动,把那块鱼肉咽下去时,眼角余光扫过骆子祥搁在膝上的左手:拇指指腹有一道浅淡旧疤,是早年在沪西巡捕房当差时被碎玻璃划的,如今早已不疼,却成了他验人识人的暗记——凡能一眼认出这疤、且不动声色避开不提的,才是真懂规矩的人。
“赖萍平不愿走?”老石放下筷子,筷尖在瓷碗沿轻轻一磕,声音不高,却像一枚铜钱坠入青砖地缝,“她嫌舟山远?还是怕路上颠簸?”
马云岚正低头剥虾,闻言指尖一停,虾壳裂开一道细缝,鲜红虾肉微颤。她没抬头,只把剥好的虾仁搁进老石碟中,轻声道:“不是远,也不是颠簸……是怕到了那边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这话一出,满桌静了三秒。
赖萍端着黄酒壶的手悬在半空,酒液将滴未滴。她抬眼看向马云岚,目光里没责备,只有沉甸甸的疲惫——这姑娘是她亲自从无锡乡下接来的,十二岁就跟着冯家跑码头,会算账、懂洋文、能把三艘货轮的舱单背得一字不差,可偏偏在“走”这件事上,倔得像块浸透盐水的陈年船板。
骆子祥慢条斯理舀了一勺蟹粉豆腐,热气氤氲中他忽然笑了一下:“小嫂子这话,倒让我想起前日码头上遇见的老船工。他说他这辈子摸过三百二十一条船的龙骨,每条船的脾气都不同——有的性烈,遇风浪就打摆子;有的懒散,推一把才肯挪半尺;可最不好带的,是那种表面服帖、夜里却偷偷松缆绳的。”他顿了顿,把勺子放回青花碗里,发出极轻一声“叮”,“松缆绳不可怕,可怕的是松完绳还帮着擦甲板,让人以为它真想靠岸。”
马云岚剥虾的手彻底停住了。
赖萍却忽然笑了,笑声清脆,像两片薄瓷相击:“子祥啊,你这话说得……倒比我们这些活了半辈子的还透亮。”她仰头饮尽杯中黄酒,喉间线条绷紧又舒展,“赖萍平不是不想走,是怕走了之后,回头望不见魔都的灯。”
老石盯着自己碗里那块鲥鱼,鱼皮微皱,油光暗沉。他忽然伸手,用筷子尖挑起鱼鳃后一小片近乎透明的软骨——那是鲥鱼最金贵处,向来只敬长辈。他把软骨夹进马云岚碗中,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灯在哪,人就在哪。可灯灭了,人若还守着灰烬,算什么本事?”
饭桌底下,骆子祥的脚尖轻轻碰了碰老石的鞋帮。
这是他们之间新立的暗号:左脚三碰,即“事已落定”。
昨夜子时,骆子祥借着巡查码头防务的由头,在第三号泊位废弃的煤仓里见了两个人——一个穿蓝布衫、拎竹编药箱的老中医,另一个戴圆框眼镜、手指沾着墨渍的年轻教员。两人带来的消息比黄酒更灼喉:组织已在吴淞口外布置了三支水雷分队,专等光方舰队护送金银船队离港时收网;而更关键的是,黄老已于三日前悄然登上去往苏北的运粮船,随行的还有六箱“治咳止喘”的药材——箱底压着七百份《新民主主义论》油印本,纸页边缘特意裁成锯齿状,为的是混过沿途所有检查站的火漆印章。
骆子祥垂眸,用茶水在桌沿画了个极小的圈。
圈未干,赖萍已开口:“婶婶,明早的船,我让赖萍平坐头等舱。舱票我今儿下午就让人送去她房里。”
“婶婶?”马云岚终于抬起了头,眼尾泛红,却无泪,“您喊错了,该叫‘姑妈’。”
赖萍手里的黄酒壶晃了晃,几滴酒溅在深褐色紫檀桌面上,迅速洇开成深色地图轮廓。她没纠正,只把壶柄转向马云岚:“那就姑妈。姑妈今儿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魔都的灯,从来就不是挂在外滩钟楼上的那几盏。它在十六铺码头扛包汉子脊梁上流的汗里,在南市弄堂阿婆晾衣绳滴落的皂角水里,在百乐门乐队萨克斯管锈蚀的簧片缝隙里……”她忽然停住,目光扫过骆子祥袖口露出的半截银色怀表链,“子祥,你怀表快停了。”
骆子祥低头看表。
表针卡在十一点五十七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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