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r /> 夕阳正沉入沙洲市西郊的烟囱群，灰红相间的天光泼洒在远处一栋七层高的浅灰色建筑顶楼——那是沙洲市水产供销总公司办公楼。楼顶霓虹灯尚未亮起，可玻璃幕墙已映出熔金般的余晖，像一块沉默燃烧的铁板。

她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，久到管鸿达起身披上衬衫，走到她身后，双手搭上她肩膀。

“阿梅，你当年靠走私起家，不是因为你胆子大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近乎耳语，“是因为你算得清——什么时候该进，什么时候该收。阿海死了，钱潮的黑账烧了一半，剩下那一半，得用白纸盖住。否则，等风往南吹，第一片落叶砸下来的，就是你。”

蓝玉梅闭上眼，睫毛颤了颤。

她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只抬起手，轻轻按在管鸿达覆在她肩上的左手背上。

那只手骨节粗大，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，也有握枪磨出的老茧——两种截然不同的痕迹，长在同一双手上。

她忽然开口，嗓音哑得厉害：“林斌这两天，是不是又去了永安县码头？”

“嗯。”管鸿达应了一声，“今早七点不到，他开着那辆老北京吉普过去的。没进办公室，直接上了三号泊位的渔船。船老大叫周大锤，原先在瀚海贸易干过十年轮机长，去年被林斌挖走，现在管着六条船的柴油调配和维修。听说今早船上换了一批新滤芯，全是进口货，价格翻倍，但跑起来省油百分之十二。”

蓝玉梅嘴角扯了一下，没笑：“他还真舍得砸钱。”

“不止这个。”管鸿达顿了顿，“他让周大锤把六条船的主引擎编号全抄了一份，今天下午三点，亲自送到县工商局窗口备案。理由是——‘为响应全县渔船标准化改造政策，主动申报动力系统技术参数，配合后续燃油补贴发放’。”

蓝玉梅倏然转身：“他报给谁？”

“县工商，县交通，县海事，还有……”管鸿达直视着她的眼睛，“永安县委书记办公室，同步抄送了一份。”

她瞳孔缩了一下。

这不是生意人的动作，这是政治动作。

把渔船引擎编号报上去，等于把船队彻底晾在阳光下——接受监管、绑定政策、挂钩补贴。一旦哪条船出了事，查编号就能顺藤摸到林斌头上；可反过来，只要不出事，这份备案就成了护身符——谁想动他，就得先问问县委的态度。

“他不怕有人顺着编号查他以前的船？”她声音绷紧，“瀚海贸易那几条船，可都挂着港籍牌照，连船检都是找人代过的。”

“他不怕。”管鸿达松开手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照片，递给她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照片是偷拍的，角度刁钻，从码头监控室二楼拍下。画面中央，林斌正弯腰检查一条渔船的螺旋桨轴封，裤脚挽到小腿，沾着泥浆和暗褐色的锈渍。他身后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，正指着船尾的铭牌说话；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，肩章掉了两颗扣子，手里捏着个本子，时不时低头记一笔。

蓝玉梅盯着那穿军装的人，眉心一点点蹙起：“这人谁？”

“永安县武装部退伍安置办主任，姓赵，叫赵守业。”管鸿达声音沉下来，“五九年兵，参加过珍宝岛，七九年又上过法卡山。退伍后一直在县里管复员军人就业，脾气硬，认死理。前天林斌请他吃了顿饭，没喝酒，就两碗阳春面，加了个卤蛋。饭桌上，林斌把六条船的船员花名册递过去了——上面三分之二人，是退伍兵。”

蓝玉梅喉头一紧：“他招退伍兵？”

“不止招。”管鸿达点了下照片里赵守业手里的本子，“他在申请‘永安县退役军人就业实训基地’挂牌。材料已经递到县人社局，批文下周就下来。挂牌之后，所有在船队干活的退伍兵，每月能领三百块岗位补贴；林斌公司承担的社保部分，县里按百分之七十返还。”

屋内空气仿佛凝滞了。

蓝玉梅攥着照片的手指关节泛白。她忽然想起林斌第一次来沙洲市谈合作时的样子——那时他还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坐在她办公室真皮沙发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杆没上膛的枪。

当时她嗤笑：“你一个渔村出来的，懂什么叫资本？”

他没反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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