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秦怔怔地望着那年轻人消失的方向,胸口堵着的那口气,许久也没散下去。
直到冬寒道人那平和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身后响起。
“他的路,已经开始了。”
“现在,该说说,你的了。”
苏...
雪下得紧了。
李符推开院门时,裤脚已结了薄冰碴子,鞋底踩在冻硬的白菜堆上发出脆响。他呵出一口白气,抬手抹去睫毛上凝住的霜粒——这动作熟稔得像刻进骨头缝里,比呼吸还自然。昨夜又梦见妻子林晚蜷在炕沿边咳,指尖沾着没擦净的血丝,而他正蹲在供销社柜台前,跟售货员讨价还价买搪瓷缸子。梦醒时枕畔湿了一片,不知是汗是泪,只觉左胸膛里空落落刮着穿堂风,比窗外呼啸的北风还冷三分。
他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掌心。这双手去年还攥着酒瓶摔在青砖地上,今年却日日浸在腌菜缸的咸水里,指节粗了,茧子厚了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芥菜叶碎屑。院角那口新砌的砖窖正冒着微弱白气,底下压着三百斤冬储大白菜——比上辈子多出整整一倍。他弯腰掀开窖盖,冷雾扑面而来,裹着泥土与菜心清冽的甜香。窖壁上用粉笔歪斜写着几行字:“1988.11.27,白菜入窖;1988.12.3,加盐三斤;1988.12.5,覆稻草两层……”字迹稚拙,却是林晚的笔迹。她怀孕五个月时仍踮脚够着窖沿记账,肚皮高高隆起,像揣着一枚温润的月亮。
“符哥!”院门外传来踢踏的脚步声,夹着竹筐磕碰的闷响。李符直起身,看见王婶挎着柳条筐站在雪地里,棉袄袖口磨得发亮,怀里揣着个搪瓷杯,热气袅袅钻进风里。“刚蒸的糖糕,给你家晚姐儿补身子!”她掀开盖子,糯米香混着红糖焦香扑出来,“今儿晌午卫生所老刘头说,胎位稳得很,就等开春抱娃娃哩!”
李符喉结动了动,接过搪瓷杯时指尖碰到王婶冻裂的手背。他记得上辈子也是这个时辰,王婶端来糖糕,林晚笑着接过去,结果转身撞翻了窗台上的搪瓷盆——盆底那道细裂纹是李符上月醉酒砸的。盆碎声惊飞了檐下麻雀,林晚弯腰捡碎片时突然捂住小腹蹲下去,羊水混着血丝洇透蓝布裤管……后来接生婆说,若早半个钟头送医,孩子能活。
“王婶,您先坐。”李符把搪瓷杯搁在灶台上,转身从米缸底下摸出个牛皮纸包。拆开是半斤麦乳精,罐头厂托关系弄来的稀罕物。“给小栓子补脑子,明年考初中,我替他找老张头补数学。”王婶的儿子小栓子正读初二,上辈子因交不起补习费辍学去拉板车,三十岁那年被塌方的煤窑埋了。李符说话时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,火光把瞳孔染成两簇幽微的金——那里面没有悲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校准:他正把每条岔路都标上红叉,再亲手填平所有坑洼。
林晚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,鬓角别着支银杏叶发卡,是李符昨儿用山楂核雕的。她肚子显怀得厉害,走路时习惯性扶着腰,像护着易碎的瓷器。“王婶来啦?”声音软软的,带着初愈的沙哑。上月那场重感冒拖了半月,李符守在炕边熬药,把《赤脚医生手册》翻烂了三页,终于寻到方子:鲜芦根一两,葛根三钱,加雪梨半枚文火炖足两个钟头。林晚喝完药出了一身透汗,退烧后第一句是:“符哥,你手怎么全是烫伤?”
“没事,火旺。”他当时答得轻描淡写,此刻却见林晚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虎口——那里有道新结的痂,是今晨剁白菜帮子时刀滑了。她忽然伸手捧住他手背,掌心温热,带着淡淡艾草膏药味。“疼不疼?”她仰着脸问,额前碎发被暖气蒸得微潮。李符喉咙发紧,想说“不疼”,出口却变成:“晚晚,明儿我带你去县城。”
林晚眨眨眼,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:“去干啥?”
“买棉裤。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“还有这个。”展开是张泛黄的存单,数字后面跟着七个零。这是他拿两支野山参换来的——那参须根须虬结如龙爪,是他在后山断崖发现的,比上辈子被供销社主任私吞的那支品相更好。林晚盯着存单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符哥,你咋突然有钱了?”她笑时右颊有个浅浅梨涡,李符看得心口发酸,伸手替她把滑落的围巾往上拽了拽:“攒的。从咱结婚那天起,就想着给你买件貂皮大衣。”
林晚噗嗤笑出声,眼尾漾开细纹:“瞎说!哪有男人给媳妇买貂皮的?”她踮脚凑近他耳边,呵出的热气搔得耳垂发痒,“其实啊……我想要个金镯子。”话音未落,肚子突然重重顶了她一下,两人同时僵住。林晚哎哟一声扶住门框,李符抢上前托住她后腰,隔着厚棉袄都能感觉到那团温热的搏动。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