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秦是清早走的。
京城南门刚开,他就出了城。
没惊动任何人。
礼部的人昨天还来问过,要不要安排车马送他回乡。
“新科状元归里,按例可调一乘官轿,沿途驿站接送——”
苏...
夹的是墨。
是贡院里磨得发亮的墨锭,是号舍中洇开的墨迹,是考官朱笔圈点时滴落的墨点,是誊录房里千手同抄、万卷如一的墨色——浓得化不开,黑得见不到底,却再不见半粒泥沙,再不沾一丝露水。
那墨,层层叠叠,盖住了田埂上被踩实的脚印,盖住了粮仓木纹里嵌着的米糠,盖住了刑房青砖缝中渗出的血锈,盖住了寡妇柴房门板上指甲抠出的白痕。
盖住了人。
【小子。】
老儒的声音沉下来,像砚池里最后一滴墨,缓缓沉底:
【你书页里夹的土,不是错。】
【是漏。】
【三百年前,改制诏书颁下那天,钦天监的墨工奉旨调制新墨——加了三两松烟,半钱龙脑,一味金粉,七道捶打,九次晾晒。诏称“以彰文运之盛”。】
【自此,天下科举用墨,皆出钦天监。】
【墨色愈正,愈亮,愈匀。】
【可那一道墨里,再没有烧窑时烟灰的粗粝,再没有碾松脂时山风的涩气,再没有匠人指缝间被墨染黑、洗不净的茧皮。】
【它成了规矩的墨。】
【成了标准的墨。】
【成了——只认字形、不问字义的墨。】
【而你那股土腥气……】
老儒顿了顿,声音忽然极轻,极缓,像在翻一页泛黄的旧册:
【是你把墨,重新搅进了泥里。】
第六层灯火,无声亮起。
【读书一科。】
【“字在书上认,理在地上踩”。】
【此答——】
【返本。】
【归源。】
【过!】
【上上!】
光亮未歇,第七问已至。
声音一转,凛冽如刀出鞘。
是铁甲铿然,是马蹄踏雪,是寒夜校场点名时那一声“到!”劈开朔风的锐响。
【问“兵”。】
苏秦脊背一紧。
这一问,他早有预感。
青龙堰上那一剑,劈开浊浪,也劈开了他身上所有未曾言明的裂隙——裂隙之下,不是儒生,不是考生,是一具被三年军粮喂出来的筋骨,是两百里急行后仍能挽弓满月的手腕,是看见火油桶就下意识摸向腰侧、听见哨音便膝微屈的本能。
这身本事,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
连王虎都不知道。
连苏禾都不知。
连他自己,都曾刻意压着,不敢让它浮上来——怕它太重,压垮了官袍;怕它太冷,冻僵了仁心;怕它太野,撞碎了科举这条窄窄的道。
可此刻,它被高台上的声音,一刀挑出,悬在广场昏黄里,赤裸裸地,照得他无处遁形。
【小子。】
那铁甲之声,一字一句,砸在青玉地上,铮然有回响:
【你那日劈浪,用的不是符箓,不是阵法,不是敕令。】
【是剑。】
【是真剑。】
【剑锋所向,不是妖,不是鬼,不是邪祟——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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