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城隍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而后,这位老城隍忽然笑了。
笑得舒坦。
六十年了,他头一回觉得,这个“格”字,守得值。
“好小子。”
“行。”
“老夫再送你一件东西。...
那城隍说,石亭县近十年,冒名顶替的案子,明面上只报了三起,可暗地里,光他神祠香火簿上记下的冤魂名字,就有一百零七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个被顶替的活人,和一个被抹去的户籍。
学生当时问,既知有此等事,为何不报?
城隍摇头,说不是不报,是报了,也如泥牛入海。礼部调档查证,三日之后回文:查无此人。
学生又问,查无此人,是真无,还是档无?
城隍抬手指了指头顶——天幕低垂,云层厚得发灰,风里带着铁锈味。
他说:“不是档无,是‘删’了。”
“有人在册籍成形之前,就把名字从源头掐断。生辰八字、胎记位置、母乳时辰……连襁褓里的哭声,都被人提前录了样,留作比对之用。”
苏秦顿了顿,目光落在元度衡袖口一道细密针脚——那是补过三次的绯袍,袖缘磨得泛白,却一丝褶皱不乱。
“大人,学生那时就想,若连一个县城的户籍都能被‘删’,那考生名录呢?”
“三千三百二十七名锁院考生,每个人的姓名、籍贯、三代履历、乡试朱卷、廪保亲供,皆由礼部专吏誊抄九份,分存三处,锁于铜匮。按制,启封需尚书、侍郎、主事三人同验。”
“可若有人,在誊抄之前,就已将名录底稿,送进了一处不必三人同验的地方呢?”
元度衡端着茶碗的手,终于停住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茶碗轻轻搁下,碗底与案面相触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像一粒沙,落进了深井。
“小友的意思是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“那两份‘卷面异常’的卷子,不是考生出了问题。”
“是名录,先出了问题。”
苏秦颔首。
“学生在石亭县翻过三十七本旧册,发现一个规律:凡被顶替者,必有一项‘不可验’。”
“或是幼年失怙,族中无人作保;或是流民入籍,原籍已毁于水患;或是女童,出生未报,十岁才补登——补登之日,恰是顶替者‘亡故’之时。”
“他们不是凭空消失,是被提前做了‘死档’。”
“而真正要顶替他们的那个人,早在三年前,就已以‘寄籍’名义,入了邻县学宫,考了县试、府试,只差一场院试,便能持证赴京。”
元度衡闭了闭眼。
“所以那两份异常卷子……”
“不是考生心术不正,是根本没这个人。”苏秦声音沉下去,“是有人,拿一个‘死档’的名字,填了真人的卷子。字迹、墨色、纸张、印泥,全是真的——因为那人早就在三年前,就已用这名字,写过几十篇策论、临过几百遍馆阁体。”
“那场大阵,验的不是人心,是‘名’的实存。”
“它照见了两个影子重叠的瞬间:一个是活人执笔的体温,一个是死档存档的冷墨。”
“所以阵图悸动,光点齐额,唯独那一格亮如白昼。”
“不是异象。”
“是警讯。”
堂上油灯猛地一跳,火苗拉长,映得元度衡半边脸沉在暗里,半边脸浮在光中。
他忽然起身,走到墙边一只旧木柜前,拉开最底层抽屉,取出一叠黄纸。
纸已泛脆,边缘毛糙,却压得整整齐齐。
他没翻开,只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一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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