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,苏秦随许成谷出了皇都东南门。
两人一车,走的是漕河边的官道。
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,官道上已经不清净了。
运粮的大车一辆接着一辆,车辙压得极深,道旁堆着空粮袋、断麻绳、备换的车轴,越往前走,堆得越密。
风里的味道也变了。
城里的风带着烟火气,这里的风,是粮食的气味。新麻袋的味,陈谷的味,河水的腥气,混在一处。
许成谷坐在车里,闭目养神,一路没有讲解。
快到地头,他才睁眼,说了一句。
“昨日你看的,是粮在册上怎么走。”
“今日看粮在地上怎么走。”
“少说,多看。”
车过一道缓坡,苏秦掀帘望出去,怔住了。
坡下,几十座仓廒一字排开,仓顶连绵起伏,像一道灰色的山脊,顺着漕河铺出去,望不到尽头。
仓廒之外,是码头。
码头上桅杆林立,粮加一艘挨着一艘,密得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。
船与岸之间,跳板纵横,脚夫扛着粮袋在跳板上小跑,喊号的声音一浪压着一浪。
数千人在这片仓与河之间往来。
推车的,过秤的,缝袋的,唱数的,摇橹的。
这里不是一座仓。
这是一座靠粮食呼吸的城。
苏秦收回目光,忽然想起自己昨日在文书上写的那六个字。
一万石,即日起运。
写的时候,笔尖一顿就过去了。
此刻他看着坡下这片人山船海,才咂摸出那六个字底下,压着的是什么。
通济仓的监仓官,姓马,名会川,在仓门内迎的。
五十多岁,方脸,短须,一身旧官袍的下摆沾着仓灰,也不掸。见了许成谷,规规矩矩见礼,目光扫到苏秦身上,停了一瞬。
“这位是?”
“翰林院修撰,苏秦。”许成谷道:“此次调粮的时序表,出自他手。陆大人命他随我来仓观政。”
马会川又看了苏秦一眼。
“新科的状元公?”
“正是。”
马会川拱了拱手,礼数一分不缺,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。
“仓场地方粗陋,灰大,味重,脚下全是粮渣船板。状元公仔细官袍。”
苏秦还礼:“下官今日来学的,不是来看的。仓里的规矩,请马大人只管吩咐,不必把下官当客。”
马会川不置可否,转向许成谷,说正事。
“许大人,调令昨夜到的,下官连夜看了三遍。北线一万,南线三千,京仓三千,数目、路线,都清楚。”
“只是有一条,下官要当面回明白。”
“讲。”
“依仓规,粮出仓九道手续,开封、扦样、验色、过斛、装袋、缝口、挂签、录册、装船,一道不能省。
一万六千石走完这九道,往年成例,两日。”
马会川顿了顿。
“催得再急,也要一日半。”
许成谷还没答话,仓外一骑快马直冲进场,马上的驿卒滚下来,手里举着水情急报。
“报,青口水道最新水情。”
许成谷接过,拆开,看了两行,脸色沉了。
他把急报递给马会川,又递给苏秦。
急报上的字不多。
北地寒潮南压,青口水道今夜子时之后开始结冰,明日午后,重载粮船不能通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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