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维却未动容,只接过竹简,就着残阳余晖扫了一眼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来得正好。”他将竹简递还传令兵,“回禀斥候,令张嶷、王平二部,即刻移师咸阳故城,控扼渭水渡口;令马岱率轻骑五百,绕行终南山北麓,明日辰时,务必将一封书信,送入长安西门——不是投城,是射入。信上只写八字:‘渭水汤汤,汉帜已张。’”
廖化愕然:“将军,此信……”
“此信不给郭淮看,给长安城里的百姓看。”姜维抬手,指向远处皂水对岸那片荒芜的建章宫遗址,“你听,风里是什么声?”
廖化侧耳,风声呜咽,夹杂着极细微的、断续的吟唱。似有数百人,在废墟深处,用秦腔古调,唱着一首早已失传的《周颂·清庙》——
“於穆清庙,肃雝显相。济济多士,秉文之德……”
歌声苍凉,字字如锤,敲在断柱残瓦之上,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
姜维负手而立,声音沉静如渊:“那是建章宫乐工的后人。槐里败后,他们从槐里逃来,藏身于此。今日,我准他们在此设坛,祭先汉太初元年所铸钟鼎,诵《诗》《书》。明日,我要让这歌声,顺着皂水,飘进长安每一扇未闭的窗棂。”
廖化喉头哽咽,竟说不出话。
当夜,长安城内,郭淮独坐于未央宫前殿残基之上。此处曾是汉家朝会之所,如今唯余四根蟠龙柱,柱身斑驳,龙鳞剥蚀。案几上摊着一份名录,墨迹未干,是今日新编入伍的民夫名册。他指尖划过一行名字——“杜陵刘二郎,年三十七,父刘翁,曾任西汉长安尉”。郭淮的手指停住,微微发颤。
殿外,更鼓三响。忽有亲兵疾步入内,面色惶然:“都督!西市坊间,有人聚众诵《清庙》!巡街队去驱,反被百姓围住,无人动手,只齐声高唱‘不显亦临,不闻亦式’……”
郭淮闭目,良久,方吐出一口气:“由他们唱吧。”
亲兵一愣:“都督?”
“唱得越响,长安的墙,就越薄一分。”郭淮睁开眼,烛火映着他眼中血丝密布,“传令,今夜西门、北门,加派两倍巡卒,但凡见有百姓聚集,只守不拦,只听不问。若有老者携酒脯欲登城远眺,……放行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郭淮独自坐在空旷殿中,四下寂然,唯余风穿断柱之声,如泣如诉。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赴京,在未央宫南阙门下,仰望那巍峨宫阙,父亲指着殿脊金鸱吻,笑言:“吾儿,此乃汉家脊梁,千年不折。”彼时宫阙煌煌,日光灼灼,少年郭淮懵懂点头,只觉那鸱吻锋锐,刺得人眼生疼。
如今,鸱吻早已坠地成泥,脊梁尚存否?
他缓缓起身,走到殿外,抬头望去。长安西天,星汉西流,一弯残月悬于城堞之上,清辉如霜,冷冷铺满整座废都。月光之下,皂水无声流淌,水波微漾,倒映着城头摇曳的火把,也映着远处建章宫废墟上,几点幽微的烛光——那烛光微弱,却执拗,如星火燎原之前,第一粒不肯熄灭的炭。
郭淮久久伫立,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。他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佩剑,连鞘置于阶前青砖之上。剑鞘古朴,嵌着一枚小小的、早已黯淡的铜制“汉”字徽记——那是他祖父,一个曾在武帝朝任过郎官的老兵,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遗物。
“老将军……”郭淮对着虚空,低声道,“您说的脊梁,怕是要换个人来撑了。”
话音散入风中,无人应答。唯有皂水潺潺,亘古不息,载着月光,载着废墟的灰烬,载着未央宫残基下悄然萌生的一茎嫩草,默默东流。
次日清晨,长安西门箭楼之上,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叟,手持陶埙,吹奏一曲《鹿鸣》。音调古拙,断续悠长。楼下,数百百姓静默而立,仰头聆听。埙声未歇,忽见一道黑影自南而来,如鹰隼掠空,倏然钉入城门上方的桐木横梁——一支羽箭,箭尾系着素绢,绢上墨书八字,笔力遒劲,如刀劈斧凿:
渭水汤汤,汉帜已张。
风过,绢帛翻飞,猎猎作响。老叟吹埙的手,微微一顿。他抬头,望着那方素绢,望着绢后澄澈的秋空,忽然放下陶埙,对着西方,深深一揖。身后百姓见状,纷纷俯身,长揖及地。无人喧哗,唯有埙声余韵,在晨光里袅袅盘旋,仿佛穿越四百年光阴,叩响了这座城池沉睡已久的魂魄。
同一时刻,潼关之外,司马懿策马立于高岗,遥望长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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