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祗站在原地不动,将石苞的建议在心中反复衡量数次,却仍然不能做下最终决定,这与智谋与否无关。只与陈祗自己的位置和当下的处境相同。
石苞之语,乃是效仿当年贾诩给曹操的提议。
虽然一针见血...
夜风拂过沔阳城头,卷起几片零落的槐花,簌簌落在青砖道上。陈袛与许游缓步而行,足音轻浅,偶有更鼓自远处传来,三更已过,城中灯火渐稀,唯余几家酒肆尚悬着褪色的灯笼,在风里微微摇晃。两人并未走远,只绕着陈府后巷踱了半圈,便在一株老槐下驻足。树影浓重,月光被枝叶筛得细碎,浮在二人衣襟之上,如银箔微闪。
“敬宗。”陈袛忽开口,声音低而沉稳,不似方才席间那般松弛,“你方才说‘存孝’‘存章’二字里透出豪迈之气——倒不是你多想。”
许游一怔,侧首望来:“哦?”
陈袛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槐树皮,似在摩挲一段久埋的旧事:“孝者,非仅顺亲奉养之谓也;章者,亦非止于条律章法之拘也。《礼记·祭义》有云:‘孝子之有深爱者,必有和气;有和气者,必有愉色;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。’可若深爱至极,见父危而不顾身,闻诏急而忘寝食,是孝之烈也。烈则生刚,刚则成勇,勇而赴难,岂不豪哉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汉水方向,语声渐缓:“至于‘章’——军中粮秣,一石一斗皆系生死。屯田三年,陈山亲督南郑七乡垦荒,引湑水灌渠八里,使亩产增二成;去岁秋潦,仓廪将溃,他率吏卒三日彻夜抢晒,保粟万斛无霉。此非守章,乃立章——以身为尺,以心为衡,所立之章,自有雷霆之势。雷霆既出,何须低语?”
许游默然片刻,忽而一笑:“兄长这一番解字,倒像是把两个表字拆开来,又重新铸了一回。”
“正是铸。”陈袛转过身,直视许游双眼,“我收这四个孩子,并非只为结羌部之好,亦非图他日朝堂之上多几个臂膀。他们自幼离家,十二三岁便随我辗转秦州、萧关、沔阳,吃的是军粮,睡的是营帐,听的是鼓角,见的是刀锋。汉家衣冠他们穿上了,可骨子里还带着祁连山雪水洗过的硬气,带着枹罕草原吹来的烈风。若强要他们学长安贵胄的温言软语、揖让周旋,反是削其筋骨,蚀其魂魄。”
他抬袖,指向府邸方向:“你今日见陈思酒酣耳热,击案而歌,声裂云霄;陈双虽寡言,却在席间替陈义挡了三巡烈酒,自己面不改色;陈山敬酒时,左手按膝,右臂微绷,分明是常年持耒握锄、负粮担土养成的筋力——这些,哪一样是书斋里能养出来的?”
许游静听至此,忽觉胸中一热,竟有些眼眶发热。他仰头望月,喉头微动,终是叹道:“兄长……你是真把他们当儿子养的。”
“自然。”陈袛语气平淡,却重若千钧,“养子非养犬马。犬马饲以谷粟即可,儿子却需授以道、示以范、砺以事、验以心。我让他们守城、为吏、屯田、传令,不是为了支使,而是为了教——教他们明白,何谓‘责’,何谓‘守’,何谓‘不可退’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有马蹄声疾驰而来,由远及近,节奏急促却不杂乱,显是训练有素的斥候快骑。二人俱是一凛,许游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剑,陈袛却只抬手示意勿动。果然,那马在陈府门前戛然而止,一名校尉翻身下马,疾步入内,片刻后复出,快步趋至槐树之下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。
“禀将军,武都急报。石苞太守已于三日前率本部两千人马离郡,不日即抵沔阳。另……”校尉略一迟疑,压低声音,“南中牂牁郡遣使密至,称朱褒已斩益州从事张裔,尽收其部曲,且开府置吏,自署‘大将军’。使者携书信一封,言愿献金五百斤、铜鼓二十具,求将军暂缓南征,许其‘代镇南中’。”
陈袛接过密函,并未拆封,只用拇指摩挲着火漆印痕,良久不语。许游面色凝重,低声道:“朱褒这是铁了心要反了。”
“他早反了。”陈袛终于开口,声音冷冽如刀出鞘,“去年冬,我遣人往牂牁查访盐铁转运,已有三名吏员失踪。今春再遣,又失二人。我未发兵,是因尚待两事:一者,等石苞部成军;二者,等他们四人加冠。”
他指尖用力,火漆应声微裂。“加冠之日,即出师之时。孝者护其亲,章者正其法,双者持其衡,思者锐其锋——这四子,便是我南征第一阵的旗。”
许游心头一震,猛然醒悟:“所以兄长今日特意召他们同宴,观其酒态,察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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