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浩走出康复中心时，天空飘起细雨。他没撑伞，任雨水顺着额角流进衣领。手机又震了一下，这次是郑钦文发来的语音：“孟哥！刚落地罗马！听说你拿了法网，太牛了！不过……你真不去参加温网吗？组委会说只要你点头，立马给你外卡！”

他点开语音，听着那个清亮的声音，忽然想起去年罗马站混双搭档时，小姑娘在休息椅上啃苹果的样子。她当时说：“孟哥，你打球像在写诗，但诗不能天天写，得留白。”

留白。

这个词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割开了他心里某处顽固的硬壳。

当晚，他坐在酒店写字台前，打开笔记本电脑，调出ATP官网赛程表。温网报名截止日期还有四十八小时。他鼠标悬停在“Confirm Entry”按钮上，迟迟没有点击。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：【您本赛季已参赛27站，累计飞行里程142,896公里，红土赛事占比73.5%】

他关掉页面，打开另一个文档，标题是《2022赛季后续规划草案》。里面原本写着：“温网→辛辛那提→美网→上海→巴黎”，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目标：冠军、冠军、冠军、四强、冠军。现在，他删掉了前三个，只留下“美网”，并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：【若身体允许】。

窗外雨停了。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机票存根——2014年6月15日，北京首都国际机场飞往巴塞罗那。那是他第一次以职业球员身份踏上欧洲土地。背面还写着一行铅笔字：“今天我爸说，打网球挺好，只要别饿着。”

孟浩把信封折好，放回抽屉最底层。

第三天清晨，他出现在罗兰·加洛斯新闻发布厅。全场哗然。没人料到他会主动现身——毕竟法网夺冠者通常会在次日离境，何况他还退赛了半决赛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，头发比平时略长，遮住了耳后那颗痣。

“关于温网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比以往低沉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我决定不参加。”

记者席一片死寂，随后炸开一片低语。

“为什么？身体原因？”

“是策略性轮休吗？”

“是否意味着退出整个草地赛季？”

孟浩扫视全场，目光停在角落一位白发老记者身上——对方是他第一次法网采访时的提问者，二十年没换过座位。“我不是在放弃什么。”他说，“我只是想记住，自己为什么开始打球。”

他顿了顿，望向窗外正在升起的太阳：“我妹妹今年考上了协和医学院，昨天给我发了录取通知书的照片。她说，哥，你教我的第一件事，就是‘发力之前先呼吸’。我现在才明白，这句话不止适用于正手引拍。”

发布会结束后，他没走正门，而是绕到球场后巷。一辆黑色厢式车静静停在那里。车门打开，下来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，约莫五十岁，身形瘦削，眼神锐利如鹰。孟浩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师父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
来人摘下帽子，露出一头灰白短发，正是当年亲手把他从少年队踢出去的前国家队教练——陈砚之。老人没说话，只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网球包，拉开拉链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只球筒，每只上面都贴着标签：蒙特卡洛、马德里、罗马、法网……最后一筒空着，只写了两个字：“未来”。

“你打完这七站，”陈砚之声音沙哑，“我以为你会飘起来。结果你倒在半决赛吐得连水都喝不下。很好。说明你还活着。”

孟浩低头看着那七只球筒，忽然鼻子一酸。

“我以前总骂你太轴，不懂变通。可后来我发现，轴的人，反而最容易看清自己想要什么。”陈砚之拍拍他肩膀，“你爸临走前跟我说，别拦着孩子打球，但他得知道，网球之外，还有别的活法。”

孟浩点点头，没说话。他知道师父不会久留，也不会问太多。老人转身欲走，却又停下：“对了，下周二，北京体育大学有个青少年网球论坛，你师弟们都在。他们托我问问……你愿不愿意，去讲五分钟？就讲讲，怎么把一记穿越球，打出人生的第一道光。”

孟浩怔住。那瞬间，他仿佛又看见十六岁的自己，在秦皇岛海边老旧的水泥球场上，对着空旷的场地一遍遍挥拍。那时没有观众，没有积分，没有赞助商，只有海风咸涩的味道，和心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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