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铜环在光下闪了一下。

“回……回大人，小的识字。”他声音细弱，却奇异地没有发抖，“小的爹是茶山峒人，小时候随他去贵县贩茶，跟着私塾先生抄过《三字经》。”

周安点点头，转身回到桌前，从案头取过一支狼毫，蘸饱浓墨，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：

**瑤民**

墨迹淋漓，力透纸背。

“这两个字，”他将纸举给众人看，“犬旁之‘猺’，自唐宋以来，官府文书皆如此写。可你们知道么？茶山峒郭寨老昨夜托人送来一封手札，用的却是‘王’旁之‘瑤’。他亲手写的，一笔一画，极工整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韩炯、刘焕、马科，最后落在廖教授脸上：“他认得字，懂礼法，知道‘王’字旁是美玉，是珍重。可官府的公文里，却年年写着‘猺’字——仿佛我们笔下，写的不是活生生的人，而是山间野兽。”

廖教授喉头剧烈一滚，闭上了眼。

“所以，”周安将宣纸轻轻覆在盐引册上，墨字朝上，“募捐之事，明日即刻行文。捐助七十两者，子弟免初审，录入童生名册；百两者，府学旁听，包食宿，授《小学》《孝经》，每月考课；二百两者，除前述外，另赠《朱子家训》一部，由廖教授亲题‘勤勉’二字于扉页。”

他忽然转向廖教授，声音柔和了些：“教授，您老学问渊博，可愿担此监考之责？”

廖教授猛地睁开眼，浑浊的老眼里，竟有星火一闪。

“至于卫所子弟——”周安目光转向韩炯，“韩同知，您执掌刑名多年，可曾见过浔州卫中，有哪位百户、总旗，家中子弟未满十二而通《论语》者？若有，府学敞开大门；若无，咱们便请几位老塾师，先在卫所设个‘启蒙馆’，专教识字、算术、农桑。待孩子们有了根基，再择优入府学。您看如何？”

韩炯沉默片刻，缓缓颔首：“大人思虑周详。卑职……愿为督理。”

周安一笑，又转向李仲：“李知县，平南山洪冲毁的村子，可还剩几间完好的祠堂？”

李仲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：“回大人，平南西乡杨家祠堂尚存，虽屋顶塌了半边，梁柱却完好。”

“好。”周安拍案，“三日内，调工房匠人，将祠堂改作社学。所需木料、瓦片、石灰，记入‘糖厂筹建’专项支应——此事不必过户房账目，直接由马主簿督办。”

马科浑身一震，脱口而出：“大人，这……这不合规矩！”

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周安语气平淡，却字字如铁，“糖厂尚未开炉，图纸还在画。可孩子们等不起。今日少盖一间祠堂社学，明年就少一个识字的瑶童；少教一个孩子识字，十年后就多一个因愚昧而铤而走险的峒民。”

他目光扫过全场，最终停在门口——那里，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枯瘦老者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短褐，腰间束着草绳，赤足踏在青砖上，脚踝处还沾着新鲜的泥点。正是茶山峒寨老郭孝成。

刘焕悄然退至门侧，朝周安微微颔首。

郭孝成并未进门，只隔着门框，深深弯下腰去，额头几乎触到地面。他身后，两个年轻瑶民肩扛着两只粗陶瓮，瓮口用新鲜芭蕉叶严严实实封着，瓮身还凝着水珠，在斜射进来的天光里，泛着幽微青润的光泽。

“郭寨老，”周安走出门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您带来的，是茶山峒今年新焙的‘云雾青’？”

郭孝成抬起头，脸上纵横的皱纹里嵌着山风刮出的裂口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如两簇烧在深谷里的冷火：“回大人，是山里头最好的茶。小人……不敢献茶，只求大人，看看这瓮里装的，是不是人吃的粮。”

他身旁一个青年掀开瓮盖。一股清冽甜香瞬间弥漫开来，不是茶香，而是甘蔗汁经日晒浓缩后的醇厚蜜香。瓮中，琥珀色的糖浆缓缓流动，表面凝着一层薄薄晶膜，在光下折射出细碎虹彩。

“这是……？”王德失声。

“瑶民自己熬的糖。”郭孝成声音沙哑，却字字如凿，“山里地薄，种不得稻麦，只长甘蔗。往年糖贱，运不出山，烂在地里。今年听说大人要办糖厂，寨子里老少三天三夜没合眼，把去年存的甘蔗全榨了，熬了这二百斤糖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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