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曲唱完,气息还没匀,胸脯轻轻起伏着,盘小月茫然的站在台上,手指紧攥着腰间银链的坠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,自己该干些什么。
往台下看去,密密麻麻全是人头,从戏台脚下一直铺到...
洪武七年七月二十七,浔州城南十里,金秀峒寨口。
山风卷着松脂与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,青石垒成的寨门歪斜着半塌,几根粗藤缠着断木悬在门楣上,随风轻晃。寨墙豁口处新夯了黄泥,还湿着,泥缝里插着三支未燃尽的香,香灰被风一吹,簌簌落在刚洒过清水的泥地上——这是今早黄韦岑派人送来的,说是知府大人昨夜批下的《瑶民通籍条例》文书已由经历司快马加鞭送到各峒,金秀峒第一个贴出告示,便按旧俗焚香告祖。
盘阿小赤脚蹲在寨门口,左手捏着半截烤得焦黑的竹节,右手用小刀刮着竹节内壁那层微黄的糖霜。他刮得很慢,刀尖偶尔磕到竹节凸起的节瘤,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。刮下来的糖霜沾在刀刃上,在日头下泛着细碎银光。他没吃,只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,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,糖霜如雪粉般飘散。
身后传来窸窣响动。蓝八水从寨子里走出来,肩上扛着一只褪了毛的山鸡,鸡腿用麻绳捆得死紧,鸡喙还滴着血水。“阿小哥,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寨子西坡那片老杉林,昨夜里被人砍了七棵,树桩齐整,斧口亮得能照见人影。”
盘阿小没回头,只把刀尖往地上一戳,竹节滚落,糖霜尽数沾进泥土。“谁砍的?”
“赵福的人。”蓝八水把山鸡换到另一只肩上,喉结上下动了动,“说是要腾出地方种甘蔗苗——糖厂前日派来的农师说,杉木底下阴湿,甘蔗长不旺。”
盘阿小终于转过头来。他右眉骨上一道旧疤,是十五年前汉人商队劫掠时留下的,如今已淡成一条浅褐色的线。他盯着蓝八水看了足足三息,才问:“赵福自己来的?”
“没。是他儿子带人来的,手里攥着糖厂发的‘垦殖凭引’,红纸印的,盖着知府大印,还有施彦端先生的私章。”蓝八水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他们砍树时,我躲在樟树后头看见……施先生骑着骡子从山道下来,后面跟着两个穿皂隶服的文书,手里捧着账册和量地尺。”
盘阿小沉默良久,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,抖开——里头不是银钱,而是七八块拇指大小的霜糖,每块都用油纸裹得严实,纸角还用朱砂点了记号。“你数数,”他说,“七块。赵福寨子今早送进糖厂的甘蔗,比咱们多三百斤。施先生当场就让账房多给了七块糖,当‘垦殖嘉勉’。”
蓝八水没接,只盯着那几块糖:“阿小哥,这糖……真比蜂蜜还甜。”
“甜。”盘阿小抓起一块,指甲用力一掰,糖块断面如冰晶般透亮,“可甜得人心里发慌。”他把糖塞进嘴里,舌尖抵住上颚,慢慢化开,“甜得人忘了山风刮脸的疼,忘了去年冬月饿死的三个崽,忘了汉人差役踹翻咱家腌菜坛子时溅出来的酸水味……这甜,太干净了。”
话音未落,寨门外忽有铜铃叮当。两人抬头望去,只见一队人沿山道缓缓上来。打头的是个穿靛蓝直裰的年轻书吏,腰间悬着墨囊与算筹匣,身后跟着四名壮汉,抬着一只竹编箩筐,筐上覆着素白麻布。再往后,竟是一乘青布小轿,轿帘半掀,露出半截玄色云纹官靴——靴底沾着新鲜泥点,鞋帮却纤尘不染。
“周经历?”蓝八水倒吸一口凉气。
盘阿小却盯着那竹筐。麻布被山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整齐码放的十只陶罐,罐身漆着朱砂小字:浔州糖厂·霜糖·丙午年七月制。
轿帘完全掀开了。周安掀袍跨出轿门,未理众人跪拜,径直走到寨门前那株歪斜的老榕树下。树根盘虬如龙,树皮皲裂处嵌着几枚铜钱——那是往年汉人巫师在此设坛作法时钉的“镇煞钉”,如今铜钱早已绿锈斑驳,却被新补的黄泥牢牢裹住。
周安弯腰,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铲,蹲下身,将树根旁一撮浮土轻轻拨开。土下赫然埋着一枚铁牌,约莫三寸见方,铸着“浔州府社学·金秀分塾”九字,背面刻着日期:洪武七年六月廿三。
“昨夜风雨大,怕牌子被水冲走,特来补泥。”周安拍了拍手,站起身,目光扫过盘阿小手中那块将化未化的霜糖,“阿小,这糖,你们寨子往后每月可领三十斤,专供塾中孩童课间充饥。”
盘阿小喉头滚动,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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