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九年,七月十二,云霄,明月书坊后宅。
天刚擦黑,院子里还闷得厉害,墙角的蟋蟀叫一阵停一阵,像也被暑气蒸得没力气。
林溪刚给林雨洗过澡,自己只穿了件淡青色的薄衫,外头随便罩了件旧比甲。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,几缕碎发还贴在脖子上。
她坐在窗边的小几前,桌上点着一盏纱灯,灯下摊着吴水刚刚送来的布包。
布包打开,里头是个榉木匣,林溪把灯拨亮了些,才慢慢取出那部手稿。
《海客夜谈》四个字,端端正正写在最上头,她先是一喜,可才翻两页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我让他写忠孝节义,他写了个割肉还债,这不是成心要我难做嘛。”
她把手稿往桌上一放,给自己倒了半杯放凉的酸梅汤,抿了一口,又回头去看,这一看,便没再抬头。
看到萨尼奥带着钱去求婚,她托着腮,眼里有点笑意。
看到安东尼商船失事,她轻轻“哎呀”一声,拿扇子压住心口。
再看到鲍西娅换上男装,在堂上说出“这契约上只写着两斤肉,并未许给你一滴血。你可以割下他两斤肉,但若流下血,你的土地和财产,就要依法充公。”
林溪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下,连带着灯花也跟着跳了一下,映得她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。
翻到最后一页,林溪把书合上,好半天没说话。
窗外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,只有风偶尔推着竹帘,一下一下地响。
她忽然笑了,先是轻轻的,后来竟笑出了声。
“哈哈哈,好好好,到底是他,我就知道,这世上没有问题能难倒他。”
林溪站起身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又坐下,手按在书稿上,像怕它长翅膀飞了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………”
......
林溪正得意地笑着,珠帘哗啦一响,林雨从里间跑出来。
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衫,底下是条白绫小裤,脚上趿着双木屐,跑起来嗒嗒响。两个小鬆鬆随着步子一颠一颠地。她扑到林溪腿边,仰起脸,奶声奶气地问,“娘,你说的他是谁啊?是不是阿爹?”
林溪脸上的笑像突然就被定住了,她弯腰把林雨抱起来,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“娘说的他,是个顶顶厉害的人。”
林雨眨巴着眼睛,小手去卷林溪鬓边的碎发,“比阿爹还厉害吗?”
林溪没答,她把林雨往怀里搂了楼,眼睛又看向桌上那部手稿。灯影晃了晃,她轻声说,“厉害,他们俩一样的厉害。”
娘俩正说着话,窗外丫鬟小月轻轻敲了两下窗棂,“小姐,手稿要抄录一份送到漳浦去吗?张松和李普已经在抄写房等着了。”
林溪放下女儿,淡淡道,“进来吧,记得嘱咐他们两个,没刊印之前一定不能外传。”
小月呵呵一笑,“小姐放心,他们都是熟手,懂规矩的。抄一夜就有两百文,这种好事,要是砸了,他们睡觉都得哭醒……………”
林溪、贾政那边忙着抄书雕版且不提。
漳州府查禁了《西游释厄传》,金陵的读者可是到了月中才反应过来。
洪武九年,七月二十,金陵,紫禁城,坤宁宫。
傍晚,暑气还没散尽,坤宁宫里四角摆着冰盆,两个小宫女轮换着打扇,晚霞从半开的窗子外漏进来,薄薄一层,铺在青砖地上。
老朱歪在罗汉床上,一条腿曲着,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。
他只穿了件明黄纱衫,衣领松着,脚上踏着软底布鞋。马皇后坐在旁边,穿一身浅褐色细葛衫,头上只别了根素银簪,正慢慢剥着一小碟莲子。
剥好的放在一个白瓷小碗里,莲心另搁在小碟上。
“标儿什么时候回来?”马皇后没抬头,把一颗剥好的莲子放进白瓷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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