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哭喊,不是争执,是笑声。
清脆的、毫无顾忌的、像一串琉璃珠砸在青砖上的笑声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勾栏棚下,十几个小乐户正围成一圈。王晓蹲在地上,手里举着一面铜镜,镜面斜斜对着天上漏下的光柱;陶毅踮着脚,把一片紫薇花瓣放在镜前;花瓣影子被拉得极长,颤巍巍地投在对面陈氏刚卸完妆的脸上——那影子恰好盖住她眼角深深的皱纹,又顺着她鼻梁滑下,在唇边弯成一道微翘的弧。
陈氏没恼,反而仰头大笑,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。
“快看快看!”王晓嚷道,“陶师傅这花瓣影,比咱勾栏顶上描的八仙过海还活!”
“影子哪有活的?”吴氏笑着啐他,“分明是你手抖!”
“抖才好!”陶毅眼睛发亮,“影子抖,说明它在喘气!”
笑声撞在粉墙上,又弹回来,混着远处秦淮河的橹声,织成一张温热的网,轻轻罩住了整座长乐坊。
罗雨转身,目光扫过书房里每一张脸——白蕊鬓边簪着一朵新采的栀子,小翠袖口还沾着水晶虾饺的晶莹,丘处机胡须上挂着一粒没擦净的枣泥,田甜正悄悄把那张《影界》素笺塞进袖袋深处……
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不是因为疲惫,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令人战栗的清醒。
原来自己写的从来不是武侠。
是这些人在泥泞里仰头时,眼底映出的那片天光。
是贱籍烙在皮肉上的印,却烧不毁骨头缝里支棱出来的傲。
是水清侯府的朱漆大门轰然关闭时,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微光,被无数双沾着泥巴的手,接住,攥紧,再一点点,掰成刀锋。
罗雨重新坐回太师椅,软垫陷下浅浅的窝。他拿起炭笔,没碰稿纸,而是就着砚台里半凝的墨,在书桌一角,飞快写下两行字:
**影可越界,人不可欺。
衣可蔽体,心不可辱。**
墨迹未干,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书桌,恰好停驻在“辱”字最后一捺上,像一柄出鞘三寸的剑。
小翠踮脚凑近,刚要念,罗雨却伸手,用拇指肚轻轻抹去了那个“辱”字。
墨色晕开,化作一团浓淡相宜的灰。
“改个字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写‘韧’。”
众人一静。
白蕊抿唇一笑,取过干净帕子,浸了温水,细细擦拭桌角墨迹。水过之处,“韧”字渐渐显形,笔画遒劲,筋骨分明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木纹里长出根须来。
清风眨眨眼,忽然举起手:“老爷,明月说……她想演孙婆婆。”
明月立刻红了脸,拽着姐姐袖子直往后躲。
罗雨却点点头:“好。明日你来书房,我把孙婆婆临终那段,一句句教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众人肩头,落在窗外那株被风雨洗过的紫薇上——枝头残花虽少,新蕊却已悄然鼓胀,青碧饱满,蓄势待发。
“记住,”罗雨轻声道,“孙婆婆死时,手里攥着的不是药包,是一小截枯枝。她用指甲在枯枝上刻了三个字,刻得极深,深得能见木髓。”
“哪三个字?”小翠脱口而出。
罗雨没答,只抬手,指向远处秦淮河上渐次亮起的灯火。
那里,一艘画舫正缓缓驶过,船头悬着的六角宫灯映在水里,碎成无数跳跃的金鳞。灯火明明灭灭,倒影摇摇晃晃,却始终不曾熄灭,也不曾散开。
就像此刻长乐坊里,每一双眼睛里跳动的光。
罗雨终于合上稿本,封皮上“神雕侠侣”四字墨色沉郁。他把它推到书桌中央,推得极慢,仿佛推动的不是书册,而是一块刻着万人姓名的界碑。
“今晚加练。”他说,“所有乐户,戌时三刻,勾栏棚下集合。不排戏,不练功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苍老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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