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赵婉怔住。

朱樉已转身欲走，忽又顿步，背对着她道：“对了，昨儿你走后，邱奇在稿纸背面画了幅小像。画的是个穿靛蓝锦袍的女子，站在古墓入口，手里拎着盏琉璃灯。灯焰跳着，照见她半边脸，另半边隐在黑暗里……他题了八个字：‘灯分阴阳，心无界域。’”

赵婉手指猛地攥紧袖口。

朱樉没回头，只挥了挥手，大步走向东跨院方向。赵婉站在原地，直到日影西斜，才慢慢展开手中那卷素绢。墨迹边缘微潮，像是沾了露水，又像谁悄悄滴落的一点温热。

而此时长乐坊罗宅内，罗雨正蹲在后院井台边，用竹篾编一只小笼子。陈武立在一旁，手里捧着个青布包。

“老爷，马鸣马老爷刚走。”陈武声音发紧，“临走前，把这包东西留给您。说……说这是‘旧友所赠，不敢私藏’。”

罗雨没抬头，手指翻飞，竹丝在指间穿梭如梭：“打开。”

陈武解开布包——里面是一方歙砚，砚池深如墨潭，底部刻着两个小字：“守谦”。

罗雨编笼子的手停了一瞬。

陈武咽了口唾沫：“靖江王……昨夜派人送来的。”

罗雨终于直起身，将编到一半的小笼子搁在井沿上。笼子只有巴掌大，六根竹条撑出穹顶，顶部留着一个拇指宽的圆洞，洞口边缘削得极薄，薄得透光。

“守谦啊……”罗雨摩挲着砚底刻字，忽然问，“昨儿晋王和燕王，在十王府门口，可说了什么？”

陈武一愣：“您……知道？”

“马鸣绸缎庄的伙计，早上在府门口买了三碗豆汁儿。”罗雨弯腰拎起井绳，辘轳吱呀作响，“其中一碗，给了守门的老兵。老兵喝完，顺手把碗底那枚铜钱塞进裤腰带——那是靖江王惯用的暗记，每枚铜钱背面都刻着‘谦’字篆文。”

陈武额角渗出细汗。

罗雨提上一桶清水，泼在青砖地上。水汽蒸腾中，他俯身掬起一捧水，浇在竹笼上。水珠顺着竹丝滚落，笼子竟未散形，反而在湿漉漉的光影里泛出玉色光泽。

“告诉马鸣，”罗雨抹了把脸上的水，“就说这砚台，我收了。但《神雕》第二回，他若还想听，得亲自来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井壁青苔，“得带着靖江王手书的‘守’字帖来。”

陈武喏喏应声，刚要退下，忽见清风明月并排站在垂花门外，一人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，另一人踮脚往里张望。

“老爷！”清风脆生生喊，“梅姐姐说，您昨儿讲到郭靖黄蓉在桃花岛成亲，那岛上桃花是不是真的能结桃子？我们想去摘！”

明月立刻接茬：“兰姐姐说，小龙女练功时披的白绫，得用杭州织造局新贡的冰纨才够薄！竹姐姐说……”

罗雨摆手打断：“竹姐姐说，你们俩再吵下去，今晚的桂花糕就归她吃了。”

两人顿时噤声，齐刷刷瞪向对方，又同时瘪嘴。

罗雨笑着摇头，转身进了书房。门轴轻响，门缝将合未合时，他忽然侧过脸：“对了，清风——去把昨儿画的那幅《古墓寒潭图》拿来。明月，你去库房取那匹‘月魄绡’。记住，要最薄那卷，裁三尺，别让赵婉看见。”

清风明月面面相觑，小跑着去了。

书房内，罗雨推开紫檀书柜第三格，抽出一摞未装订的稿纸。最上面一页，墨迹浓淡相宜，写着：

【却说杨过随小龙女初入古墓，但见四壁皆石，唯东壁凿一石龛，龛中供着一尊白衣观音。观音低眉垂目，手中净瓶倾泻的不是一线清泉，泉落石槽，蜿蜒注入寒潭。杨过指着观音问：“师父，她也住在墓里么？”小龙女正在擦拭寒玉床，闻言手微顿，水珠从指尖滑落：“她住得比我们久。百年前，有个女人也这样问过。”】

罗雨提笔，在“女人”二字旁添了三个小字：“姓马氏”。

笔尖悬停半晌，又缓缓划掉，改作：“姓朱氏”。

窗外蝉声骤歇。

片刻后，一只灰鸽扑棱棱掠过屋檐，爪上红绳系着的竹筒，在日光下闪了一下，像一粒未落的朱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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