讥诮，不是释然，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走向窗边，推开那扇蒙尘的木格窗。窗外，大地倾斜着沉向圆盘中心，那颗渺小如芥子的超级恒星正悬在地平线下方，将整个天幕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。无数光带般的河流自高处奔涌而下，在倾斜的地表上划出螺旋状轨迹，最终汇入恒星投下的光晕里，消失不见。

“那些河……”周铭指着其中一条最粗壮的光带，“流向恒星的水，最后去了哪里？”

“蒸发。”埃洛伊丝走到他身侧，望着那条光带，“星区没有云，没有雨，所有水分抵达恒星辐射圈前，就已汽化成离子态，被恒星磁场捕获，成为维持它发光的燃料之一。”

“燃料？”周铭眯起眼，“可它体积近亿倍太阳，若真是靠燃烧物质发光……”他忽然伸手，凌空一握。

刹那间，那条奔涌的光带骤然停滞！上游水流轰然倒卷，形成一道百米高的弧形水墙，晶莹剔透，映着琥珀天光，宛如一柄横贯天地的琉璃巨刃。水墙内部，无数水分子被强行剥离电子，裸露出原子核，在强磁场约束下高速旋转，竟隐隐构成一个微型的、不断坍缩又膨胀的环状结构——

正是周铭曾在虚无中见过的，星区投影的轮廓。

埃洛伊丝浑身僵硬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她看见周铭的侧脸在琉璃水光映照下，轮廓竟与不周山顶宫殿里那尊独眼奥丁的青铜雕像重叠了一瞬。不是相似，是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拓印。

“它不是燃料。”周铭松开手，水墙轰然溃散，化作漫天星雨坠向远方，“它是……脐带。”

话音未落，整座村落突然剧烈震颤！地面龟裂，木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远处不周山顶，一道粗如山岳的暗金色光柱冲天而起，直贯云霄——那是盘古至尊的意志显化，此刻竟在疯狂脉动，频率与周铭刚才捏碎的水分子环状结构完全一致！

紧接着，十七个方向同时传来凄厉长啸！是泰拉人族领地边界竖立的十七根“界碑石柱”，此刻正逐一崩解，石屑如血雾般升腾，在半空凝成十七张痛苦扭曲的人脸，齐齐转向村落这边， mouths（嘴）大张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唯有无数细小的、与卵石裂痕一模一样的灰白纹路，正沿着它们的面部疯狂蔓延。

埃洛伊丝猛地抓住周铭手臂，指甲几乎嵌进他肌肉：“快走！界碑反噬！这是……这是只有盘古至尊陨落时才会触发的终极警讯！”

“不。”周铭反而向前踏出一步，足下木板应声化为飞灰，“它不是在警告我们——”

他仰起头，目光穿透震颤的空气，直刺向那道来自不周山顶的暗金光柱核心。

“它在……认亲。”

光柱内部，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涌来：一颗蔚蓝星球在虚无中缓缓旋转，地壳深处，十二道金线正悄然编织成网；一个婴儿在产房啼哭，脐带断口处，一点星辉倏然亮起；地球轨道上，一艘艘银白飞船静静悬浮，船腹烙着相同的符号——那符号，正是此刻缠绕在界碑人脸上的灰白裂痕。

所有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双眼睛上。那只眼睛位于光柱最深处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旋转的、由亿万星辰构成的漩涡。漩涡中心，一个无声的唇形在开合：

【你终于……把门打开了。】

周铭闭上眼。再睁开时，眼底已无波澜，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平静。他抬手，轻轻拂去埃洛伊丝肩头飘落的一片星尘状灰烬。

“带我去见娲皇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震动与嘶鸣，“现在。”

埃洛伊丝嘴唇翕动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她只觉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，温度正在急速下降，降至绝对零度之上一线，却又蕴含着足以点燃超新星的暴烈内核。她忽然明白，眼前这个刚降临星区的年轻人，从来就不是什么“新飞升的族人”。

他是钥匙。

是星区等待了亿万年的……另一把锁芯。

不周山顶，宫殿深处，娲皇正端坐于青铜蒲团之上。她人身蛇尾缠绕着三株枯死的建木枝桠，指尖捻着一枚新鲜的、尚在搏动的心脏——那心脏通体透明，内里悬浮着十二颗微缩的星辰，正按照某种古老韵律明灭。

当周铭踏入殿门时，娲皇缓缓抬头。她脸上没有惊讶，没有审视，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，仿佛早已在此等候了无数个纪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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