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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”司齐应得干脆,“去富阳三处百年老药铺拍了三百二十张照片,拓了十七种药柜榫卯结构。连她煎药用的紫砂铫子,胎厚、釉色、提梁弧度,都按清末《杭城药肆考》复刻了三只。”
邻桌彻底静了。连隔壁桌啃酱肘子的大爷都放慢了咀嚼速度,眯眼打量这两个年轻人——一个说话像在念碑文,一个听言如捧圣旨。
此时服务员认出人来,端着两盘热腾腾的焦熘肉片和醋溜白菜走近,刚要开口招呼,司齐却忽然抬手,示意稍等。他转向许情,从帆布包侧袋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,翻开某页,指着其中一段被红笔圈出的句子:“第三场,司若瑶夜诊归途遇雨,伞骨断了两根。这里,‘她把伞往林炎那边偏了三分’——这个‘三分’,你觉得是距离,还是角度?”
许情没接本子,只抬眼看他:“是重量。”
司齐微怔。
“伞面湿透后重了四钱七分,她左手持柄,右手虚扶伞沿,重心自然右移。所以伞往他那边偏的,不是三分,是四钱七分的重量感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让整个嘈杂的饭馆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,“偏得少了,显得刻意;偏多了,显得虚弱。四钱七分,刚刚好让他看见她鬓角被雨水洇湿的碎发,又不至于淋湿他肩头——这是她第一次,把‘分寸’用在了自己身上。”
司齐握着茶杯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杯中茶叶浮沉,像被无形之手搅动。
陶虹慢慢放下筷子,忽然说:“我昨天试镜,演司若瑶给林炎包扎手指。导演让我哭,我眼泪没掉下来,手抖得厉害。出来后才想明白……我不是不会哭,是没想清楚,她包扎时,究竟是在看他的伤口,还是在数他指节上的茧子。”
司齐终于笑了。不是客套的笑,是眼角纹路舒展、唇线真正放松的那种笑。他端起茶杯,朝陶虹举了举:“明天,带着你数茧子的念头,再来试镜。”
印大天“嚯”地站起身,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:“司老师!我能……能看看您那二十三稿断桥吗?就一眼!”
司齐没答话,只将信封往许情那边轻轻一推。
许情会意,抽出最底下一张——不是速写,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画面里断桥石栏斑驳,桥下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,一只白鹭掠过桥拱,翅尖几乎要触到水面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:“1937年4月12日,陈师曾摄于湖心亭。桥未断,人已散。”
她没递给印大天,而是将照片翻转,让背面那行字朝上,静静放在桌角。
印大天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盯着那行字,嘴唇翕动,却再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暮色渐浓,饭馆里灯火次第亮起,油锅爆香的“滋啦”声重新响起。司齐与许情并肩走出店门时,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:
“……原来‘分寸’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……四钱七分,比我高考数学多一分。”
“……陈师曾是谁?我回去就查!”
初春的晚风裹挟着玉兰香气拂过鼓楼大街,司齐忽然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——正面“乾隆通宝”,背面龙纹早已模糊,只余一道深深凹痕。“刚才那桌,印大天袖口有墨渍,陶虹指甲缝里有铅灰,都是真正在干活的人。”他把铜钱放在掌心,任风拂过,“铜钱有两面,一面叫‘叫座’,一面叫‘叫好’。过去十年,我们总在赌哪面会朝上。现在……”他合拢手掌,铜钱在掌纹间发出细微的“咔”一声,“或许该试试,把它立起来。”
许情望着他掌心凸起的弧度,忽然伸手,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虎口处一道浅浅的旧疤——那是早年誊抄手稿时被裁纸刀划的。“立得住的铜钱,”她声音融在风里,“得有足够深的坑。”
司齐一怔,随即朗声笑开,笑声惊起屋檐下两只归巢的麻雀。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,掌心温热,指腹粗粝,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却始终未曾圆滑的砚台。
两人沿着青砖路缓步而行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最终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远处,央视新址大楼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最后一抹夕照,金红一片,仿佛一座尚未竣工的、巨大的、正在呼吸的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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