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微和周蕴听见这话,神色明显一惊。
二人久居内宅,消息闭塞,对于河东的乱局并没有多大概念。
仅仅是听裴凌的口气,便下意识地感受到一阵惊慌。
张澈倒是没有多么惊慌。
河东的局...
寒风卷着枯枝残叶,在宫墙夹道间呜咽穿行,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,撞在朱红门柱上又弹开,簌簌抖落几片冻僵的槐花。高查查脚下的云头锦履早已被雪水洇透,鞋尖处渗出淡青色的湿痕,每走一步,都似踩在冰碴子上,刺得脚心发麻。可她不敢停,更不敢回头——身后那扇半掩的官房门,仿佛还蒸腾着未散的热气,混着酒香、脂粉香,还有一丝极淡极淡、却如烙印般刻进她肺腑的、属于张澈的气息。
她走得极快,却又极力维持着步态的端凝。腰背绷得笔直,下颌微扬,凤眸半垂,只盯着前方三尺之地。可那眼睫却不受控地颤着,每一次轻颤,都牵动额角一缕散落的青丝,拂过滚烫的耳垂。她左手死死攥着袖口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;右手则下意识地按在颈侧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俯身时灼烫的呼吸,还有……那枚牙印边缘微微凸起的、羞耻的痒意。
“太……太后?”一声迟疑的唤,自右侧回廊尽头传来。
高查查浑身一僵,脚步顿住。她缓缓侧过脸,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,冷冷扫去。
廊下立着两个内侍,一个捧着新换的紫貂暖手炉,另一个托着件厚实的玄色云纹斗篷。两人见她这副模样,登时噤若寒蝉,捧暖炉的那位手一抖,炉盖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炭火余烬簌簌落下。
高查查的目光在那斗篷上停了一瞬。玄色底子,金线绣着盘绕的螭龙,领口一圈蓬松的银狐毛,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——正是她今晨吩咐尚衣局新制的,为的是明日冬至大典御前赐宴之用。可此刻,她看着那圈毛领,却只觉刺目。
“滚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冰砸在青砖地上,碎裂声清晰可闻。
两个内侍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入廊柱阴影里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高查查这才重新迈步,可刚抬脚,一阵尖锐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。她眼前猛地一黑,喉头泛起一股浓重的腥甜,被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咽了下去。身子晃了晃,扶住冰冷的宫墙才没栽倒。指尖触到墙砖缝隙里钻出的一簇枯草,干涩、扎手,带着凛冽的寒气,竟奇异地让她清醒了一瞬。
她不能倒。绝不能倒在这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息带着雪沫子的凛冽,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浊浪。可就在这口浊气将吐未吐之际,一股奇异的、带着甜腥味的暖流,毫无预兆地从腹底升腾而起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那暖意并非舒适,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被彻底掌控后的虚脱感,仿佛全身的筋骨都被那贼子的手指一寸寸揉捏过,再被他温热的掌心牢牢熨帖着,再也挣脱不开。
“呵……”她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嗤笑,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自怜。神宗皇帝痴迷丹鼎,追求长生,可他修的,是吞云吐雾的虚妄;而她今日所尝,却是活生生的、带着血腥气与灼烫温度的、最真实不过的堕落。
她想起张澈最后看她的眼神。没有臣子对太后的敬畏,没有男人对女人的怜惜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、洞悉一切的玩味。像猎人看着终于卸下所有伪装、露出柔软肚皮的猛兽。那眼神,比任何折辱都更让她心口发紧。
“忠良……”她舌尖抵着上颚,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,齿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抹酒气的余韵,苦涩得发酸。她曾以为,只要守住这宫墙、守住小晟的龙椅、守住侄女王嫣眼中那个永远端方持重的姨母形象,便是最大的忠良。可张澈那只手,轻易便撕开了这层华美却单薄的锦缎,露出底下早已溃烂的、无人敢言的真相——这江山,这社稷,这龙椅,早已不是她能凭一己之力托举的重担。它沉得像一座冰山,而她,不过是浮在冰面之上、随时会被巨浪掀翻的一叶扁舟。
风更大了,卷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青丝,抽打在脸颊上,生疼。她忽然停下脚步,抬手,极其缓慢地,将那几缕乱发别回耳后。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郑重。然后,她解下了颈间那枚素银嵌碧玺的禁步。小小一枚,坠子只有拇指大小,通体莹润,是先帝册封她为皇后时亲手所赐,上面还刻着“坤德载物”四个细若游丝的小篆。她凝视着那枚禁步,碧玺在灰蒙蒙的天光下,幽幽泛着一点冷硬的绿光,像一只沉默的、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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