梯度给我理顺了!”
“可……可蒸汽直接喷混凝土会起泡啊!”有人喊。
“那就把蒸汽压力降到0.15兆帕,”许父从帆布包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,撕下一页快速演算,“再加三道移动式遮雨棚,让蒸汽先裹住水汽再渗透——这样热交换更均匀!”他把算式递给小赵,“按这个参数调!”
当第一缕低压蒸汽如薄雾般弥漫在基坑上空时,东方天际已染成金红色。工人们默默卸下遮雨棚的竹竿,在蒸汽氤氲中搭起临时支架。王师傅不知何时挤进人群,把保温桶塞给许父:“趁热吃!玉米面里掺了碾碎的芝麻,补气!”
许父掰开发糕,金黄松软的断面里嵌着墨黑芝麻粒,像散落的星子。他咬一口,粗粝的甜香在嘴里漫开。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熟悉的咳嗽声——老陈师傅拄着拐杖站在基坑边缘,身后跟着七八个白发苍苍的老技工。
“老陈师傅?您怎么……”
“听说你们跟混凝土较劲,”老人摆摆手,枯瘦的手指指向坑底,“我带人看了三十年高炉地基,混凝土里藏猫腻,瞒不过我的脚板心。”他慢慢滑下竹梯,踩在尚带余温的混凝土上,闭眼站了足足三分钟。再睁眼时,眼角皱纹舒展开:“行了,这温度,能养出好石头。”
正午阳光灼热。许父坐在基坑边啃第二块发糕时,温以沫递来一张折叠的纸。是刚送来的《人民日报》号外,头版通栏标题烫金:“武钢二号高炉基础浇筑成功!中国自主设计高炉群建设全面提速!”
他展开报纸,目光掠过报道末尾一行小字:“据悉,此次攻克混凝土温控难题,系武汉钢铁公司青年技术团队首创‘蒸汽匀热法’,相关工艺已申报国家发明专利。”
“专利?”他笑着摇头,“哪有什么专利,就是老陈师傅说‘水泥怕闷不怕烫’,王师傅讲‘发糕要文火慢蒸才筋道’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轰隆巨响。众人齐刷刷扭头——一号高炉方向腾起一道粗壮白烟,但并非故障的浓黑烟柱,而是蒸腾的、洁净的白色水汽。
“是炉顶除尘系统试运行!”小赵激动大喊,“许工!您设计的双级旋风除尘器,真把粉尘压到每立方米三十毫克以下了!”
许父猛地站起来,玉米面渣子簌簌落在工装裤上。他望着那道升腾的白烟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苏联专家宿舍看到的场景:那位头发花白的伊万诺夫教授,正用放大镜仔细研究他画的除尘器草图,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。“年轻人,”老人当时用生硬中文说,“你把离心力和重力场画成了同一根线——这想法,连我们列宁格勒设计院都没敢想。”
此刻白烟在蓝天上缓缓散开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许父摸出兜里的半截粉笔,在基坑边潮湿的泥地上快速画了个简图:双旋涡结构,标注着箭头与参数。几个年轻技术员立刻围拢过来,有人掏出小本子速记,有人蹲下用指甲在泥地上描摹曲线。
“许工!”温以沫突然指向江面,“看!”
一艘涂着“长江航运”蓝白漆的货轮正逆流而上,船头甲板上,十几个穿蓝色工装的人正用力挥舞红旗。领头那人身材高大,举旗的手臂肌肉虬结——是鞍钢派来的技术支援队。他们专程送来最新研制的耐火砖样品,砖体断面嵌着细密的铬镍合金丝,在阳光下闪着幽蓝微光。
许父把最后一口发糕咽下去,抹了把嘴,朝江面用力挥手。红旗在江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团跃动的火焰。他忽然想起父亲寄来的家信里那句:“安儿,香港茶楼里那张报纸,你妈天天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。她说,咱家的根,扎在武钢的钢水里,也长在香港的榕树荫下。”
温以沫轻轻碰了碰他手臂:“许工,您说……二号高炉出铁那天,要不要请老陈师傅坐观礼台第一排?”
许父望着江上渐行渐近的货轮,忽然笑了:“不。让他坐炉前操作台。”
“可那是核心岗位……”
“他听了一辈子矿石落进漏斗的声音,”许父的声音很轻,却盖过了基坑里轰鸣的振捣声,“该听听铁水奔涌的动静了。”
正午阳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沸腾的高炉脚下。那影子边缘微微晃动,仿佛正随着某种宏大而沉稳的脉搏,在武汉的江风与钢火中,一下,又一下,坚定地搏动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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