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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排斥她了?(第2/2页)

桌最底层抽屉,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——里面是她这半年攒下的所有钱:三百二十七块八毛,全是五毛、一块的硬币,混着几张十元纸币,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压得发白。最底下还压着两张票根:五月十八日,东郊公园摩天轮;六月三日,青羊宫庙会。两张票根背面,都用圆珠笔写着同一行小字:“等你带我坐。”

她把信封放进背包侧袋,又取出那罐冰糖荔枝,拧开盖子,用小勺舀出两颗,一颗放进口中,清甜微凉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;另一颗小心地放在信封上,晶莹的果肉在晨光里像一颗凝固的泪。

六点整,她轻轻推开父母卧室的门。

柳志洲已经醒了,正坐在床沿系衬衫扣子。他头发花白,后颈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道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听见动静,他抬头看过来,眼神里没有昨晚的凶悍,只有一种疲惫的钝感。

“爸。”柳絮把信封放在他手边,“这个……你拿着。”

柳志洲低头看了一眼,没碰:“干啥?”

“我存的钱。”她说,“不多,但我想……先付一半房租。杨帆说,那栋楼他租下来,打算改成KTV,一楼留个铺面,让我开个小咖啡馆。不用太大,就十平米,放四张桌子……”

柳志洲的手停在第三颗扣子上。

“咖啡馆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干涩,“开在……KTV旁边?”

“嗯。”柳絮点点头,目光没躲,“他管唱歌,我管卖咖啡。客人唱累了来喝一杯,顺便看看我煮咖啡的样子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软下来,“爸,你上次说我泡的茉莉花茶比饭店的好喝……那咖啡,我也能学好。”

柳志洲盯着那罐冰糖荔枝看了很久。晨光斜斜切过窗棂,在罐身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线,照得荔枝肉剔透如玉。

他慢慢伸手,拿起信封,又把它推回柳絮面前:“钱,你留着。”手指在罐子边缘轻轻一叩,“这个……留下。”

柳絮没说话,只是把罐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。

柳志洲终于伸出手,拇指擦过罐口凝结的水珠,动作很轻,像拂去一件易碎瓷器上的浮尘。他没看女儿,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褪色的“家和万事兴”字画上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才低声说:“……明晚,我穿新买的衬衫去。”

柳絮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但她死死咬住下唇,没让哽咽发出声。她转身快步走出房间,在关门前,听见父亲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……别学你妈,把糖放太多。”

楼下厨房传来锅铲刮过铁锅的刺啦声,薛梅正在煎蛋。油星噼啪炸响,像一串微型鞭炮。

与此同时,牛市口那栋红砖小楼顶层,金学武蹲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旁,手里捏着半截烟。晨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对面家属院晾衣绳上飘荡的蓝布衫上。他望着远处蜀鼎火锅的方向,忽然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水泥地上,火星溅起又熄灭。

楼下传来弟弟金学文的声音:“哥!马科长答应了!说今天下午就带人过去跟那户人家谈!”

金学武没回头,只从裤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几行字:“VCD录像厅·东门首家·高清画质·通宵营业”。他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许久,忽然扯下这张纸,团成一团,随手扔进楼下垃圾桶。

风吹过空荡荡的楼顶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飞向远处。

而就在同一时刻,武侯祠家属院里,周耀祖正把一叠崭新的VCD盒塞进纸箱。盒面上印着《赌神》《喋血双雄》《警察故事》,塑料薄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她丈夫柳志洲蹲在墙角,用扳手拧紧一台二手VCD机的螺丝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听见动静,他抬头笑了笑,举起手里的螺丝刀晃了晃:“耀祖,这玩意儿比化工厂反应釜简单多了。”

周耀祖也笑了,把最后一盒《英雄本色》放进纸箱,轻轻合上盖子。

窗外,成都的六月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而来——蝉声愈烈,梧桐愈茂,而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着的人们,正各自攥紧手中微小的火种,在尚未命名的岔路口,用力划亮第一道微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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