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铜锣湾的车流声隐隐传来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空调冷气嘶嘶作响,吹得他额前几缕白发轻轻晃动。
“林老板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变了,沉下去,像一块铁坠入深井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些年接戏越来越挑?”
林虎没接话,只等。
“不是钱不够。”洪金宝自问自答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是镜子照多了,照见自己——脸上的肉往下坠,腰围比当年《师弟出马》时宽了二十公分,打完一场戏要坐三分钟才能喘匀气。年轻人说我‘宝爷老了’,其实他们没说错。”
他抬起手,摊开手掌。手背青筋虬结,指节粗大变形,那是四十多年龙虎武师生涯刻下的碑文。
“可马国明也老了。他比我还老五岁。他肾在烂,腿在废,耳朵听不清,但只要看见孩子哭,他还能扑过去挡刀——不是因为英雄,是因为他老婆死于产后大出血,那时他跪在产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没撕开的产检单。”
林虎静静听着。
“你这剧本……”洪金宝忽然把剧本合上,啪一声拍在膝头,“没一句假大空。没煽情音乐,没慢镜头回眸,没主角光环。就是个快散架的老警察,叼着半截烟,在暴雨里追一辆泥头车,追到半路滑倒,爬起来继续追,膝盖擦破,血混着雨水流进袜子。”
他抬眼,目光锐利如初:“这角色,你真敢让我演?”
“我不但敢。”林虎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,封面印着烫金徽章——香港警务处影视合作办公室授权书,“我还拿到警队支持。他们开放档案室,提供当年办案笔记复印件,甚至允许剧组在黄大仙警署实景拍摄七天。马国明本人……去年底去世了。临终前,他儿子交给我一样东西。”
林虎打开文件夹,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穿旧式警服的男人,站在油麻地警署台阶上,左手扶着腰,右手夹着烟,正低头看表。表带断了,用胶布缠着。他身后墙上,刷着褪色标语:“宁鸣而死,不默而生”。
“他儿子说,我爸这辈子最恨两种人——一种是踩着小孩往上爬的,一种是跪着求洋人施舍的。”林虎把照片轻轻推过去,“您觉得,这像不像您?”
洪金宝没碰照片。
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一分半钟。然后,他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斜长疤痕——那是1978年拍《醉拳》时,替成龙挡下失控威亚留下的。
“林老板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不许用替身。”洪金宝直视林虎双眼,“所有打戏,我亲自上。摔、撞、滚、爬,全真格。但——”他竖起一根粗壮食指,“每场戏前,我要跟动作指导一起设计三套方案。安全第一。如果导演喊卡,我立刻停。哪怕只差半秒,我也认。”
林虎点头:“成交。”
“第二。”洪金宝拿起剧本,翻开第一页,用指甲划过第一行台词,“台词不能改。一个字都不能改。马国明说话像钝刀割肉,不是为了帅,是为了让对方听懂每一个字的分量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三。”他合上剧本,目光如钉,“演员名单,我来定。”
林虎一怔。
洪金宝已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,骨头噼啪作响:“我要吴孟达演我搭档,刘观伟演反派头目,元华演越南蛇头,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要梁朝伟演那个越南船民。不是客串,是双男主之一。他演沉默,我演暴烈。他演眼泪,我演血。”
林虎没犹豫:“我马上联系梁生。”
“不用你联系。”洪金宝忽然笑了,眼角皱纹如刀刻,“昨天他请我喝茶,问我有没有新戏。我说有,但怕他嫌老。他说‘宝爷若老,我岂不是该进棺材?’——他答应了,只要剧本通过。”
林虎心头一热。
他知道梁朝伟为何答应。
不是冲他林虎,是冲洪金宝。
那个在《A计划》里为救成龙跳下钟楼、在《福星高照》里被扔进鳄鱼池、在《快餐车》里赤手掰断钢管的洪金宝——那个香港动作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