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荣书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警服,肩章上的铜星擦得锃亮,袖口却磨出了毛边。他脚下那双旧皮鞋踏进门槛时还带起一缕风,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又略显急促的“嗒嗒”声。他手里捏着一卷叠得方正的牛皮纸,指节微红,像是刚从冷风里缩回来,又或是攥得太紧——张昉眼尖,瞥见纸角露出半截蓝墨水写的字迹,横竖都透着股不容置信的力道。
“老范!”张昉一拍柜台,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,“您这脚程可比前门楼子的钟摆还准!我话音还没落,人就到了。”
范荣书咧嘴一笑,眼角挤出几道细纹,把牛皮纸往柜台上一放,顺势用胳膊肘压住:“乔老板这话说得,倒像是我蹲门口盯梢似的。”他抬眼扫过王掌柜和王大山,又压低嗓音,“韩队刚开完会,让我顺路来一趟——说你这儿有‘活地图’,得亲自对一对。”
王掌柜立刻搁下算盘,拿抹布擦手:“哟,连韩警长都惊动了?这地图画的是哪条街?”
“不是街。”范荣书摇摇头,伸手解开牛皮纸捆绳,哗啦一声抖开——竟是一张铅笔勾勒、墨线复描的黄浦江下游水道图。图纸边缘已泛黄起毛,但主航道、支流汊港、滩涂暗沙、潮汐标高、灯塔位置、乃至几处废弃码头的断桩深度,全都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。最醒目的是右下角一行小楷:“四七年冬,唐明手绘,附实测水文三十七处”。
王大山凑近一瞧,倒抽一口凉气:“嚯!这字儿比韩队写案卷还工整……唐先生是干啥的?”
“海员。”张昉不动声色接话,指尖在图上“吴淞口外七号锚地”一点,“范警官,韩队要这图,怕不是为昨天夜里那艘‘失踪’的沙船?”
范荣书眼神倏然一凝,没答话,只将图纸往张昉面前推了推,食指在“长江口南槽”位置重重一点:“昨儿凌晨三点,‘顺昌号’从崇明北堡出发,载着三十吨棉花、八百匹蓝印花布,本该六点靠岸十六铺。结果七点巡江艇沿南槽搜到吴淞口,只捞起半截断缆绳,和一块刻着‘顺’字的船板。”
王掌柜脸色变了:“顺昌号?老李家的船!他们家媳妇刚坐月子……”
“就是老李。”范荣书声音沉下去,“船上六个人,全没了。巡江艇在水下探了三次,没发现沉船残骸,也没油污,更没打捞起任何浮尸——就像凭空被水吞了。”
张昉没说话,只把图纸翻过来,背面赫然是另一张:手绘的几艘巡逻舰剪影,舰艏编号、吃水线、主炮口径、甚至烟囱喷烟轨迹都标得纤毫毕现。他手指划过其中一艘标注着“永绩号”的轮廓,忽然问:“刮党那帮人,最近是不是总在南槽口子上晃悠?尤其半夜?”
范荣书瞳孔微缩,随即颔首:“没错。他们换新规矩了,说南槽‘走私频发’,夜里十点到凌晨五点,一律禁航。可咱们自己人查过,那会儿连舢板都没几条——禁的哪是走私?分明是掐断老百姓的活路。”
“所以韩队想借这张图,摸清他们巡逻的盲区?”张昉终于抬头,目光灼灼,“可光知道盲区没用。水底下有没有新布的雷?潮位变化后,原来能过的浅滩,现在能不能过?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甲轻轻叩击图纸上一处墨点,“这里,‘烂泥湾’,三年前还是个天然避风岙,现在淤积成滩,但底下礁石群还在不在?”
范荣书怔住了。他原以为张昉顶多认得几个码头名字,没想到竟能一口报出“烂泥湾”这早已被航海图删去的旧称,更点出礁石存续这个连老船工都未必敢打包票的事。
王大山忍不住插嘴:“张哥,您咋连这都知道?”
张昉没看他,只盯着范荣书:“因为唐明上个月带我去烂泥湾看过。退潮时,滩涂露出半截锈蚀的锚链,链环尺寸比三十年代国产船用的大两号——那是英国‘海燕号’货轮沉没留下的。船是撞礁沉的,礁没挪窝,只是被泥沙埋了半截。”
范荣书喉结滚动了一下,忽然伸手按住图纸:“乔老板,这张图……能借我们复印一份吗?”
“不能。”张昉干脆利落,“但可以送。”
范荣书一愣:“送?”
“对。”张昉把图纸重新卷好,用牛皮纸裹紧,系上绳扣,“不过得加个条件:你们得派两个人,跟我跑一趟。”
“跑哪儿?”
“十六铺码头仓库。”张昉目光扫过范荣书腕上那块快停摆的上海牌手表,“现在下午四点二十分。再过五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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