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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爷子长长吁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,闭上眼:“那就好。那就好……”
窗外,西山最后一线金光沉入云层。病房顶灯自动亮起,柔和的光晕里,陈启山把水杯递给萍萍,自己走到窗边。楼下草坪上,几个穿病号服的孩子正在追逐一只断线的蝴蝶风筝。风筝歪歪斜斜,却固执地不肯落地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彩云的号码。
“喂?”彩云的声音带着稿纸翻动的窸窣,“刚改完第三版,老师说还要加田野调查数据……”
“彩云,”陈启山望着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,声音很轻,“爷爷说,当年那勺梨膏水,甜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带着鼻音的笑:“傻子……现在才知道甜?”
“嗯,”陈启山微笑,“现在才知道,有些甜,得熬过三十年苦,才能尝出来。”
挂断电话,他转身时,看见萍萍正把一枚七星蛋剥好,小心喂进老爷子嘴里。老人闭着眼,喉结缓缓上下,嘴角沁出一点晶莹的蛋白。陈小七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出病房,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口,正仰头望着通风窗格里一小片渐暗的天空。晚风穿堂而过,拂动他额前碎发,也拂动他胸前口袋里一张叠得方正的纸——那是宁宁托他带来的,樟树村流水席的座位图,最上方用红笔圈出四个位置:【启山哥、彩云姐、萍萍姐、爷爷】。
陈启山走过去,与他并肩而立。远处,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,又渐渐消散。风里飘来消毒水和隐约的桂花香。
“小七,”陈启山忽然说,“宁宁让我转告你,小八的升学宴那天,她要在祠堂门口搭个戏台。”
陈小七一愣:“唱什么?”
“《打金枝》。”陈启山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胭脂色,“郭子仪八旬寿辰,七个儿子争着送礼,只有驸马郭暧空手而来,却捧出一颗真心。宁宁说,咱家不缺金银,就缺这颗心。”
陈小七没说话,只是抬手抹了把脸。指腹蹭过眼角时,触到一点温热的湿意。
风更大了,吹得消防通道的铁门哐当作响。陈启山解下腕表,表盘下露出一截青色腕骨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像一条蜷缩的小龙。他轻轻按在陈小七肩头,力道很轻,却稳如磐石。
楼下草坪上,那只断线的蝴蝶风筝,终于借着晚风,颤巍巍攀上了高处。翅膀在暮色里一闪,像一滴未坠落的泪,也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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