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粟。且稻米富含蛋白,反比纯粟更有养人之力。”
周之栋久久不语,忽然伏案,重重叩首三下。
李逸未避,受了。
走出周府时,日头已高。秦心月迎上来,低声道:“伍大人醒了,孙大夫说性命无碍,只是心脉郁结,需静养半月。”
李逸点头:“传话下去,今日起,伍大人病休,由林平暂代刑狱监事;周大人亦需调养,仓务暂交赵川协理。另,着人将昨夜宴席上所有剩菜,连同厨余泔水,尽数收拢,运至城南盐碱地旁,沤肥。”
秦心月一怔:“剩菜?”
“对。”李逸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田垄,“人吃剩的,猪不吃;猪吃剩的,地不爱;地不爱的,终究化尘。可若有人肯弯腰,把剩饭拌进泥里,把泔水泼在沟中,那点渣滓,也能喂活一株苗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渐沉:“大夏城的根基,不在砖石,不在城墙,而在每一粒没被糟蹋的粮食,在每一双不肯松开的拳头,在每一个,明明看见砂子混进了种子,却仍选择蹲下去,把砂子一粒一粒挑出来的手。”
正午,李逸回到家中。院中静悄悄的,唯有风鸾倚在檐下竹椅中,膝上搭着薄毯,一手轻抚小腹,一手翻着一卷《齐民要术》。见他归来,她抬眸一笑,眼波温润如春水。
“夫君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逸接过她手中书卷,随手置于案上,蹲身握住她微凉的手,“风鸾,若让你去教五百妇人辨粟识杂,你能办到么?”
风鸾略一思忖,点头:“若给三日备课,我能编出图谱口诀,画出砂粒、碎壳、霉斑、虫蛀四类劣粟样貌,再配以十种常见掺假手法——譬如粟中拌石灰增重,混炒豆粉充色,掺陈粟粉掩味。妇人手巧心细,辨识反比男子更快。”
“好。”李逸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正面铸“大夏仓监”,背面刻“风鸾执掌”,亲手系于她腰间,“即日起,你便是大夏城粮质稽查使。不必挂牌,不设衙署,只带绣娘、玉竹、素馨三人,每日巡仓三遍,抽检百袋,查出一袋掺假,赏银五两;查出十袋,升授粮师,赐田三十亩。”
风鸾指尖抚过铜牌纹路,眸光微闪,却未推辞,只郑重应道:“妾身,领命。”
午后,林婉捧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羹进来,怯生生放在李逸手边。她已褪去昨日羞涩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耳垂上一对小巧银杏耳坠,是张绣娘今早亲手替她戴上的。
“夫君,趁热喝。”
李逸接过碗,见她袖口沾着几点面粉,腕间还绕着半截红线——那是方才帮着赵素馨缝补厨娘围裙时留下的。
他忽然放下碗,牵起她手,将那截红线轻轻绕在她无名指上,打了个小小的同心结。
“小婉,往后你不必只做李家媳妇。”他声音温和,“你是大夏城第一个粮检女吏,明日便随风鸾姐姐去西仓。你认字快,心思细,记性好,就专管记账——不记进出,只记‘可疑’二字。谁眼神躲闪,谁手抖称歪,谁袋子鼓胀异常,你都记下来,交到风鸾手中。记满十条,我许你挑一匹云锦,自己裁衣。”
林婉眼睛瞬间亮起,又慌忙垂眸,耳尖泛红,却用力点头:“嗯!小婉一定记得清楚!”
李逸揉了揉她发顶,笑意深深。
暮色四合,炊烟袅袅。李逸独自登上城楼,负手而立。脚下,大夏城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子坠地,连成一片温热人间。远处田野广袤,新绿初染,仿佛大地刚刚舒展筋骨,正悄然积蓄力量。
他身后,脚步声轻响。张绣娘抱着襁褓走上城楼,将孩子轻轻放入他臂弯。婴儿睡得香甜,小嘴微张,呼出的气息暖融融的。
“夫君,”她挨着他肩头,声音很轻,“今日雪儿和玉竹,偷偷把伍伯送来的血书拓了三份,一份埋在灶膛灰里,一份夹在《千字文》页中,一份……缝在豆子的小袄衬里。”
李逸低头看着怀中稚子,嘴角微扬:“她们倒学得快。”
“还有,”张绣娘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,“昨夜我教小婉的事……不是教她怎么侍奉夫君,是教她,如何在男人说话时,听懂话外之音;如何在众人哄笑时,看清谁在皱眉;如何在一碗饭端上来时,先看筷子是不是干净,再尝味道是不是对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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