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抢乌桕籽油桶留下的。疤已结痂多年,此刻却隐隐发烫。
她忽然想起去年腊月,芍藥抱着孩子来送新染的蓝布。临走时孩子尿湿襁褓,芍藥慌忙解开衣襟换尿布,大下无意瞥见她左肩胛骨下方,赫然一道新月形淡痕,颜色、弧度、深浅,与自己臂上旧疤分毫不差。
当时她只当巧合。
此刻才知,那是同炉炭火灼出的印记。
同一桶滚油泼出的伤。
“停车。”她忽然说。
黑马嘶鸣一声,前蹄扬起。大下跃下车辕,靴底踩碎几粒干麦壳。她从车斗取出一方素绢帕子——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牡丹,针脚细密,是牡丹周岁时她亲手所绣。她蘸了点水囊里的凉水,俯身擦净牡丹嘴角油渍,动作轻得像拂去麦穗上的露。
“往后看见仪阿姊烧纸,别声张。”她直起身,把湿帕子仔细叠好,塞进牡丹小手里,“若她再烧,你悄悄捡三片未燃尽的纸灰,用油纸包严实,藏进你枕下第三块木板缝里——记得,是朝南那块。”
牡丹仰脸,睫毛忽闪:“那……那阿娘要去看阿沅的坟吗?”
大下望着老槐树上那截残红,良久,弯腰从路边拾起一根枯麦秆,在掌心轻轻折断。断口处露出纤维状的白芯,新鲜、柔韧、带着植物汁液的微腥。
“阿沅的坟不在邙山。”她把麦秆碎屑弹进风里,“在人心上。人心不塌,坟就不倒。”
她重新跨上车辕,甩鞭轻响。黑马迈开步子,车轮重新碾过麦田边的土路。阳光斜斜切过麦穗,金芒跳跃如碎银。
牡丹忽然扯她衣角:“阿娘,仪阿姊昨夜烧纸前,还对着芍藥姊姊的蓝布襁褓念了句诗——‘沅有芷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’。”
大下握缰的手背青筋微凸。
她没回头,只把下巴抬高一分,让风掠过耳际:“那是《楚辞》里的句子。芷和兰都是香草,长在沅水澧水边上。可咱们这儿的沅水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散在麦香里,“早八百年就改道了。现在地图上,连名字都抹干净了。”
车行渐远,麦浪重新起伏。牡丹抱着油纸包啃最后一口饽饪,忽然发现阿娘后颈处,一小片皮肤泛着异样的潮红——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烙过,又像是被什么极冷的东西冻过,正悄然渗出细密水珠。
她没敢问。
只把湿帕子攥得更紧些,帕角那半朵牡丹,被汗水洇得颜色更深了。
前方村口,牛邻长老拄拐的身影已清晰可见。老人今日竟换了件浆洗发硬的靛青布衫,领口还别着枚小小的、用麦秆编成的蝴蝶——翅膀薄如蝉翼,随风轻颤。
马车停稳时,长老伸出枯枝般的手,颤巍巍摸了摸车辕上新刻的一道浅痕。那是今晨牡丹用小刀刻的,歪歪扭扭,却分明是个“仪”字。
“刻得好。”老人哑着嗓子笑,眼角褶子堆成菊花,“昨儿你仪阿姊来送新麦种,见了这痕,摸了足足半盏茶工夫。”
大下跳下车,从车斗搬下两大筐新晒的麦粒,金灿灿堆在长老脚边:“今年麦种匀些,每户多分半升。等秋收,我带人来收麦秸——扎扫帚,扎篱笆,扎娃娃摇篮,都收。”
长老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仪阿姊今早……去看过你爹坟。”
大下正在系筐绳的手指顿住。
“她没烧纸。”老人咳了两声,把拐杖往土里杵了杵,“就蹲那儿,拿指甲抠坟头新长的野苜蓿。抠得指头出血,也不擦。最后……最后把血抹在碑上那个‘傅’字上,抹得鲜红鲜红的。”
风掠过麦田,掀起一阵沙沙声,像无数细小的舌在耳畔低语。
大下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她望向傅家老宅方向——那里炊烟正袅袅升起,青白相间,温柔缠绵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如同麦田本身。
转身牵马时,她余光扫过长老别在领口的麦秆蝴蝶。阳光穿过薄翅,投下细碎影子,恰好落在她方才刻字的车辕上。
那“仪”字的横画末尾,被光影勾勒出一道极淡、极细的弯弧——像一弯新月,又像一道未愈的旧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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