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剑,双手捧至刘备面前:“父亲若疑,桓愿解剑。自今日起,凡桓所荐之人,皆可由父亲亲审;凡桓所阅之文,皆可由父亲密录;凡桓所行之事,皆可由父亲遣使暗察。唯有一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静如古井,“请容桓,亲赴邯郸。”
刘备未接剑,只伸手覆在刘桓手背之上,掌心粗粝温厚:“为何?”
“因高览若败,袁尚必弃邺城。而弃城之前,必焚宫室、毁府库、屠士族。若我亲至邯郸,便可趁乱遣细作入邺,混于溃兵之中,寻得袁氏宗庙祠堂所在——”刘桓抬眸,目光如淬火之刃,“袁绍虽亡,其子虽孽,然袁氏百年根基,族谱、印信、田契、盟约,皆藏于宗庙秘阁。得此四物,河北士族之心,方算真正归我。”
刘备久久凝视儿子,终于伸手接过佩剑,却未归鞘,只横置于膝上,剑脊映着天光,寒芒流转。“好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你去邯郸。但——”他指尖轻叩剑柄,“带五百亲卫,皆选自涿郡旧部;带孔明新制‘火折子’二十具,遇险可燃狼烟;带我亲笔手令一道,见令如见我,可调邯郸以北所有屯田吏、亭长、驿卒。另外……”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,虎目嵌银,“此乃‘飞熊符’,见符如见君命。若事不可为,即刻焚符,召张飞、魏延两军合围邯郸,宁可全城俱烬,不可使袁氏余孽遁走一人。”
刘桓肃然接过虎符,青铜冰凉,虎目银光凛冽。他俯身,额头轻触刘备膝前袍角:“诺。”
亭外风骤,卷起几片杏花,飘落于案几之上,覆在那封密信一角。刘备拾起花瓣,轻轻碾碎,任粉白碎屑随风散去。“袁谭献地,孔明拆仓,高览赴死,你赴邯郸……”他喃喃道,似在数算一场早已铺开的棋局,“这盘棋,下到此刻,已非攻城略地,而是收心。收河北之心,收天下之心。”
刘桓直起身,望向亭外。麦浪翻涌,一直延伸至天际,与云相接。云层低垂,隐隐有雷声自远方滚来,沉闷而有力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。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亲赴涿郡祭祖,归途遇暴雨,父子二人共披一蓑衣,在泥泞小路上跋涉。那时父亲背着他,蓑衣下摆被雨水浸透,沉甸甸地坠着,却始终未曾松手。
“父亲,”他轻声道,“明日启程前,桓想再去一趟浚仪义舍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去看那些自徐州、琅琊迁来的老弱。他们中有人,曾在我幼时,于郯城外荒庙中,分过半块炊饼给我。”
刘备怔住,随即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亭角铜铃嗡鸣。他抓起案上青杏,狠狠咬了一口,酸汁迸溅:“去!带上孔明新酿的麦酒,给老人润喉!告诉他们——待我军破邺城那日,浚仪义舍,要添三百副新床,三百领新被,三百双新履!”
风愈紧,麦浪翻涌如怒涛。远处,第一道闪电劈开云层,惨白光芒刹那照亮亭中父子身影——一个白发如霜却脊梁如松,一个青衫磊落而目光如炬。雷声轰然炸响,震得池水跳跃,鱼群惊散,又复聚拢,争食着方才飘落水中的杏花残瓣。
刘桓转身出亭,甲胄轻响。他步下石阶,未回头,只抬手挥了挥。身后,刘备端坐未动,手中青杏核被捏得粉碎,汁液染透掌纹,像一道无声的印契,烙在岁月深处。
麦田尽头,乌云正以不可阻挡之势,漫过太行山脊,滚滚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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