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懋突然明白了陈阳的局眼在哪——不在油库,不在码头,不在李群饭店。而在时间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炸药、安保、谈判牵扯,可陈阳真正等待的,是八月十五日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那是黄浦江潮位最低点,也是汇山码头西区第七泊位液压吊臂例行检修的窗口期。吊臂停摆十二分钟,西区警戒链会出现十七秒的信号盲区。而盲区覆盖范围,恰好囊括三号坞至地下输油管道入口的整段栈桥。
图纸上没有标出这个盲区。因为斋藤工一从未在正式布防图中标注检修时段——那是修械所绝密日志里的数据,连梅机关都不掌握。
陈阳却知道。他甚至知道,那个穿藏青工装的技术员,名叫吴炳坤,三年前因拒绝篡改军舰火控系统参数被发配修械所,至今怀恨在心;他更知道,吴炳坤每月十五日凌晨都会去十六铺码头边的老茶摊喝一碗酽茶,而那茶摊老板,正是林学义安插在码头外围的眼线之一。
所以,当林学义以为自己在抢时间转移炸药时,陈阳已在倒计时。当顾西林焦灼于死信箱取件延迟时,陈阳已通过吴炳坤,在修械所日志里悄悄修改了吊臂检修记录——将原本的三点十七分,提前至三点零五分。
提前十二分钟。
足够一艘运粮船卸下十四箱炸药,再伪装成检修补给船,驶离码头。
华懋喉头腥甜,一口血气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终于看清全局:林学义以为自己在围猎陈阳,实则陈阳正借林学义之手,完成一场精密到毫秒的“借刀杀人”。炸药不是用来炸金陵官员的,是用来炸毁汇山码头西区地下油管接口的——那里埋着三万吨航空燃油,一旦引爆,烈焰将顺着输油管倒灌入海军司令部弹药库,连锁殉爆足以瘫痪整个华东舰队补给中枢。
而林学义,将被钉死在“刺杀汉奸政要”的罪名上,成为金陵政府向美方展示“肃奸决心”的祭品。
至于陈阳?他只需在爆炸发生前,以运输部紧急调度为由,调走所有值班军官;再让李宁玉呈递一份“疑似日军间谍混入码头技工队伍”的密报——矛头直指修械所。届时,吴炳坤尸骨无存,陆振邦畏罪潜逃,斋藤工一为保海军颜面,必然压下真相。陈阳则因“及时预警、处置得力”,升任运输部代理部长。
华懋的手抖得厉害,茶盏里残茶晃荡,映出他惨白的脸。
他错了。错得彻骨。
他以为自己是棋手,实则是陈阳放在棋盘边缘的一枚弃子。所谓A先生,根本不存在。陈阳才是真正的“断流”计划操盘人——他放任邱平娟布局,纵容林学义行动,甚至默许顾西林左右互搏,只为等这一刻:让所有线索、所有火力、所有猜忌,全部指向一个虚假终点,从而掩盖他真正要斩断的那条动脉。
窗外,暮色渐沉,最后一片枯叶坠落在梧桐枝头,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。
华懋缓缓起身,将显影纸凑近煤油灯火焰。纸页蜷曲,蓝灰水印如活物般扭动、消融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缠绕在灯芯上,倏忽散尽。
他拉开皮包,取出另一张空白速溶纸,蘸着舌尖渗出的血,在纸中央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,圈内写下一个“陈”字。
然后,他掏出火柴,嚓地一声,擦亮。
火苗舔舐纸角,那“陈”字在炽热中微微扭曲,像一条被烫伤的蛇。
华懋凝视着火焰,直到纸灰簌簌落下,盖住桌角一点未干的茶渍。
他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沙哑干涩,如同锈蚀的齿轮在强行咬合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。”
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“你既然要把这局棋下成绝杀,那就别怪我掀了棋盘。”
话音未落,他伸手捻灭灯芯,整间包间霎时陷入浓墨般的黑暗。窗外,霞飞路霓虹次第亮起,红的,绿的,黄的,光晕在玻璃上流淌,像无数条蜿蜒的血线。
同一时刻,汇山码头三号坞。
咸腥的江风卷着柴油味扑面而来。运粮船“顺风号”静静泊在阴影里,甲板上堆满麻袋,竹筐歪斜,几只空酒瓶滚在角落。船尾舷梯旁,吴炳坤正蹲着拧紧液压阀盖,工装袖口油渍斑驳。他身后,陆振邦背手而立,目光投向远处海军司令部塔楼顶的探照灯——那灯柱正缓慢旋转,扫过水面,又移开,周而复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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