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林失声。
“烧干净,才不会留下味道。”林学义望着火焰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Q男士送来的不是情报,是引信。”
他吹熄最后一星火苗,灰烬簌簌落进搪瓷杯里,混着早已凉透的茶水,成了浑浊的褐。
“他为什么帮我们?”顾西林嗓音干涩。
林学义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外面天色更暗了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远处黄浦江的方向,隐约传来汽笛的呜咽——悠长,疲惫,像一头困兽在雾中喘息。
“因为他知道,”林学义的声音融进那声汽笛里,轻得如同叹息,“真正的猎物,从来不是金陵来的那些人。”
“而是……那个坐在南方运输部大楼里,每天准时喝一杯锡兰红茶的男人。”
顾西林怔住。
“陈阳。”他听见自己吐出这个名字,舌尖发麻。
林学义缓缓转过身,煤油灯的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——那上面没有愤怒,没有怀疑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。
“邱平娟从没想过要炸死谁。”他一字一顿道,“她要的,是让所有人看见——当一颗棋子突然开口说话,整盘棋,就再不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阁楼陷入沉默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,像某种古老计时器在滴答作响。
楼下街道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散开。是巡捕房的夜巡队,皮靴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空洞回响。
顾西林忽然想起什么,快步走到杉木箱前,掀开箱盖,从最底层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。封皮磨损严重,边角卷起,扉页上印着褪色的“沪市立师范学校教员进修手册”,内页密密麻麻全是笔记,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放,夹着不少手绘图表与化学分子式。
他翻到中间某页,停住。那一页右上角,用红铅笔画了个小小的圆圈,圈内写着日期:民国三十年十月廿三日。下方一行小字:“陈阳于运输部档案室调阅《汇山码头历年维修报告》(1937-1941),借阅时长四十七分钟,归还时文件夹顺序有微调。”
顾西林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林学义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,目光扫过那行字,忽然伸出手,轻轻按在顾西林肩头。
“你一直以为,”他的声音低沉如钟,“我们是在破译一张布防图。”
“其实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愈发浓重的夜色,仿佛穿透了层层雨幕,落在南方运输部大楼那扇永远亮着灯的窗户上。
“我们破译的,是他三年来每一次心跳的节奏。”
楼下,又一声汽笛撕开雨幕,凄厉而决绝。
阁楼里,煤油灯的光晕静静铺展在两人脚边,像一滩未干的、温热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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