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下斗笠。唐三藏瞳孔骤缩——那是一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,只是更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右颊一道旧疤蜿蜒至耳后,像条僵死的蚯蚓。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:瞳仁漆黑,没有一丝光,却盛着比地狱更深的疲惫。
“菩提老祖。”男人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锈,“也是……你前世的师兄。”
唐三藏金箍棒一颤:“师兄?我怎不记得?”
菩提老祖弯腰,掀开竹篮蓝布。里面不是草药,是一叠素笺,墨迹新鲜,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——全是《菠萝菠萝蜜》的歌词改写版。第一张写着:
**“般若波罗蜜,般若波罗蜜,
带我去,带我去,
La la la……
不要悲伤的结局!
带我到牛魔王和紫霞仙子的婚礼去,
好想闭上眼睛听你再说一次,
期待1万年的爱,不再是谎言!”**
第二张,墨迹稍淡:
**“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你面前,你没有珍惜……
如果非要给这份爱加一个期限,我希望是:
一万年!!!”**
第三张,字迹洇开,似被泪浸过:
**“他骗我。他骗我。他骗我。
可我信他。我信他。我信他。”**
唐三藏手指死死抠进木棒纹路,指腹渗出血丝。他认得这字——是李深的。可李深死了,死在他怀里,金铃坠地时,她最后一口气喷在他颈侧,温热黏腻,像一小滴血。
“你从何处得来?”他声音发抖。
菩提老祖扯了扯嘴角,那不是笑,是肌肉抽搐:“盘丝洞后山,紫霞葬身的崖缝里。她临终前,用指甲刻在岩壁上,又怕风化,撕下衣襟,蘸血抄了三遍。我守了五百年,等你路过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唐三藏脚踝,“她留了东西给你。”
唐三藏猛地撩起裤管——金铃下方,皮肤上赫然浮出一行淡青色字迹,细如游丝,却是李深最爱的簪花小楷:**“猴子,你欠我一个吻。”**
字迹随呼吸明灭,像活物在皮下爬行。
唐三藏膝盖一软,单膝砸在地上,震得尘灰腾起。他死死盯着那行字,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,却不敢碰。怕一触即散,怕是幻影,怕是金箍幻出的毒。
菩提老祖静静看着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不是月光宝盒,而是一枚干瘪的桃核,表面裂痕纵横,却用金线密密缠绕,结成一朵莲花。他将桃核放在唐三藏掌心:“她剖开自己心口取的。说你爱吃桃子,要给你留个核,种出来,明年还能结果。”
唐三藏摊开手掌,桃核冰凉。他忽然想起五百年前,蟠桃园里,李深偷摘最大那颗蟠桃,塞进他嘴里,汁水顺着下巴淌,她踮脚用袖子给他擦,笑着说:“甜吗?我偷来的,比王母的还甜。”
他当时嚼着桃肉,含混道:“甜,甜过你的脸蛋。”
现在,桃核在掌心硌得生疼。
“为什么?”唐三藏嘶声问,“她明知我戴了金箍,为何还要留这些?”
菩提老祖转身走向庙门,灰袍在斜阳里飘荡如幡:“因为她不信命。她信你——信你纵使成了齐天大圣,心里也住着那个会为她哭的泼猴。”他停步,背影苍凉,“师父,取经路上,你斩妖除魔,可曾斩过自己的心魔?”
庙门“吱呀”合拢。
唐三藏独自跪在满地金粉般的夕照里,掌心桃核沁出微温,仿佛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。他慢慢攥紧拳头,指甲刺进掌心,血珠渗出,混着桃核上的金线,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河。
猪八戒和沙僧在庙外低声争论:“师父咋还不出来?莫非遇了妖怪?”
“嘘!听见没?里头有哭声……”
“不像哭,像……打嗝?”
其实不是打嗝。
是唐三藏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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