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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喽啰下意识退了半步,撞翻身后一只空酒坛,“哐啷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中格外惊心。
海盗头目没看那人,只死死盯着康知遇,良久,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一枚铜牌,抛向她脚下。
铜牌沾着泥水,在灯下泛着幽暗青光,正面刻着半枚残缺的麒麟纹,背面是“永昌三年漕运司副使”九个蚀刻小字。
康知遇俯身拾起,指尖抚过那道被刀尖硬生生剜去的麒麟尾——那是当年定罪时,官府强行烙下的耻辱印记。
她抬头,声音很轻:“您是李砚舟大人。”
海盗头目瞳孔骤缩。
十年了。没人再叫过这个名字。连他自己,都快忘了这名字还连着一段没被烧尽的骨头。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笑,像锈铁摩擦:“你还记得?”
“大燕昭武王府的谍报卷宗里,记着每一名因冤案流亡的官员姓名、籍贯、旧职、案由,以及……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。”康知遇将铜牌翻转,指尖点在那截断尾上,“当年您递上去的证物,是一包掺了灰的漕粮样本,还有三张船工画押的流水账。东西没送到御史台,半路被截。可您不知道——那份账本,抄录副本,三年前已呈至北梁女皇案前。”
李砚舟身形微晃,扶住桌沿才站稳。
“她……看过?”
“她批了八个字。”康知遇一字一顿,“‘冤不可埋,人必归位。’”
李砚舟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血丝密布,却不再浑浊。
他猛地挥手:“把张藏锋带上来!”
两个喽啰愣住,互望一眼,迟疑着不敢动。
“聋了?!”李砚舟一脚踹翻旁边矮凳,木屑四溅,“我说——把他带上来!现在!”
吼声震得窗纸簌簌抖动。片刻后,门外传来拖沓脚步声,夹杂着孩童压抑的咳嗽。
门被粗暴推开,张藏锋被两名海盗架着肩膀拽进来。
他浑身湿透,头发糊在额前,脸颊瘦得凹陷下去,可一双眼睛仍亮得惊人,像黑夜里不肯熄灭的星子。看见康知遇,他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康知遇心口一热,快步上前,一把将他搂进怀里。孩子身上全是冷汗和霉味,可抱起来仍带着少年人的单薄骨架。她手掌覆在他背上,隔着湿透的衣衫,能摸到嶙峋肩胛骨,和底下细微却执拗的起伏。
“没事了。”她声音发颤,却稳稳压住,“我们很快就能回家。”
张藏锋把脸埋进她颈窝,肩膀微微耸动,却没哭出声。
李砚舟看着这一幕,忽然转身,抓起桌上酒坛狠狠灌了一口,烈酒顺着下巴淌进衣领。他抹了把嘴,哑声道:“你们今晚就走。”
康知遇抬眸:“走?”
“对。”他目光扫过手下,“我亲自驾船,送你们到北梁水师接应点——蓬莱岛东三十里,礁石湾。那里有我埋的三艘快船,船底涂了桐油,吃水浅,能躲过锡兰水师哨船。”
“你呢?”康知遇问。
李砚舟扯了扯嘴角:“我留在岛上,等你们消息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铁,“若女皇真如你所说……我李砚舟这条命,从此就是北梁的。”
康知遇深深看他一眼,郑重颔首:“我代大将军许诺——必不负所托。”
就在此时,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个喽啰跌跌撞撞冲进来,脸色煞白:“大哥!不好了!锡兰水师……来了!三艘战船,打着巡海旗号,正往岛东崖靠!”
李砚舟霍然转身,抓起墙上长刀: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二百!船头挂着新漆的‘奉旨缉匪’匾!”
康知遇脑中电光闪过——不对。锡兰水师若真为缉拿海盗而来,绝不会打着“奉旨”旗号。那匾额漆色太新,边角未磨,分明是仓促赶制。他们是为张藏锋来的!
她一把抓住李砚舟手腕:“大人,来不及了!他们不是来剿匪,是来抢人的!若让他们登岛,张藏锋和您,一个都活不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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